江烽看着弟弟冷淡的侧脸,知他心中有怨气,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今日,薛定疆带着这次从边关回来的将士去我那儿报到,他悄悄跟我说,你跟三殿下……闹翻了?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来信不是还好好的吗?”
江烁嘴唇抿了抿:“没什么好说的,他欺瞒我,戏弄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我,利用咱们家罢了。”
江烽闻言摇了摇头:“阿烁,三皇子此人,我虽不敢说完全看透,但观其言行,并非你所说的只知利用之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烁:“误会?他能有什么误会?假名字是误会?假身份是误会?还是他明明早就认识我,却装成陌生人,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他转是误会?大哥,你今日怎么净向着外人说话?咱们江家的祖训,你都忘了吗?”
江烽见江烁情绪激动,叹了口气,不再继续争辩,转而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他了?你小时候大概五六岁那会儿,跟着我进宫去玩,不是还挺喜欢追在三殿下后头跑的吗?就连他练字,你都非得凑过去看,还偷吃他桌上的点心……”
“谁喜欢追着他跑了?”江烁瞬间炸毛,“我那时候才多大?懂什么?再说……再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早不记得了,提它作甚!”
他越说越恼,干脆站起身,指着门口,开始赶人:“我今天真不爱和你说话!你快回你自己院里去,别在这儿烦我!”说着,便动手去推江烽,推的力道不大,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
江烽也不反抗,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被他半推半搡到门口,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了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行行行,我走我走我走,你刚到家,好好歇几天。”江烽被推出门外,回头看了眼“砰”一声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转身踱着步子走了。
秦月瑶正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和小丫鬟说着话,见江烽出来,迎上两步:“说通了?”
江烽笑了笑:“哪那么容易,他那脾气,钻了牛角尖,得自己慢慢想通。不过他能跟我生气,将我赶出来,没有憋着一声不吭,倒也不算太糟。”
秦月瑶点点头,挽住丈夫的手臂:“阿烁不是糊涂人,给他些时日吧。”
屋里,江烁背靠着关紧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他并非当真与大哥生气,大哥的考量,他并非完全不能体会。只是心里头那团乱麻,被大哥几句话勾扯得更乱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我小时候……真的喜欢追着他吗?
江烁走回床边坐下,努力在记忆深处挖掘。
可那时实在太小了,留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些零星闪烁的碎片。高大的宫墙,来来往往的宫人,还有……好像确实有一个比他高一些的安静身影,更多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烦躁地甩甩头,不再多想,草草洗漱后便吹灯躺下。
一路上精神高度紧绷,此刻回到家中,彻底放松下来,困倦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本以为能一夜无梦,好好休息,谁知睡着了却是一片光怪陆离。
一时是他小时候的模样,在皇宫里,演武场边,他被两个年纪稍大的华服男孩故意伸脚绊倒,摔在泥地里。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衣服沾满了泥巴,膝盖生疼,手心也蹭破了皮,疼的他眼圈发热。
这时候,有一个小孩又要来推他,他正害怕时,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赶跑了那两个坏小孩。
那个身影转过来,是一张稚气未脱的俊秀脸庞。那人仔细看了看他蹭破的手心,吩咐宫人去拿药膏。又见他衣裳脏了,让人取了套干净的外袍来给他换上。末了,将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场景骤然变换,他又成了如今的大人模样,与现实不同的是,梦中的他并未去边关,而是一直留在京城。梦里,他与那人一同长大,习文练武,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甚至、甚至还梦到两人穿着大红喜服,在一片朦胧的红色光影里……
荒谬!
江烁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坐起身,喘了几口气,额角竟有些汗湿,心口也砰砰跳得厉害。回想梦中所见,只觉得荒唐至极,却又莫名地心悸。他用力拍了一下头,掀被下床。
不过是梦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就该留在夜里。
七日转瞬即过,这几日,江烁只是待在府中休养。右臂伤过几次,到底不如从前灵便,母亲苏氏看得紧,每日汤药补品不断,恨不得将他这些年在边关亏空的身子一口气全补回来。
宫宴的帖子早几日便送到了镇国公府上,兄弟二人皆在受邀之列。江烽身兼京畿防卫要职,抽不开身,便由江烁一人前往。这是江烁回京后,头一回正式在如此多京中权贵面前露面。
宫宴设于宫中最大的麟德殿,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殿外冬夜的清寒恍如两个世界。
官员勋贵们按品级落座,彼此寒暄,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江烁近来风头正盛,位置被安排在靠前的地方,他与武将那边几位熟识的将领点了点头,便安静落座。
他目不斜视,只盯着案几上的杯盏,心里盼着这宴席早些结束。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阿烁!你果然在这儿!”
江烁回头,就见沈和峰那张脸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沈和峰身后跟着沈和岭,一身暗纹官袍,沉稳持重。
“和峰?沈大哥?”江烁有些意外,“你们也来了?”
“那可不!”沈和峰一屁股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理了理衣袍,“这种场合,我大哥是必须来的,我嘛……”他压低声音,凑近江烁耳边,“前日你大哥来我们府上找我大哥议事,他说你今日要来,我便死皮赖脸让我大哥把我带来的。这种宴会最没意思了,吃也吃不饱,坐也坐不舒服,还要听那些老头子们互相吹捧,无聊透顶。我想着你来了肯定无趣,我过来和你做个伴儿,陪你解闷儿。”
沈和岭在弟弟另一侧落座,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就少说话,多听。”
沈和峰撇撇嘴,不敢顶嘴,却冲江烁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大哥就是爱教训人,尤其爱教训我。”
沈和岭是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但待人温和,对江烁也一直关照。沈和峰就更不用说了,自小相识,见了面从来不会冷场。
“阿烁,你回来了边关谁坐镇?以后还打不打仗了?你有没有受伤?”沈和峰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不等江烁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上,“算了算了,这地方不方便说,改日你可得好好给我讲讲。听说北戎那什么王子和首领都被你给灭了?你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