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宸宇集团总部顶层，董事会专用会议室的胡桃木门重重合上，将走廊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冷冽的射灯光线落在桌面上，映得围坐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有凝重，有探究，有深藏不露的算计，还有强装镇定的紧绷。空气里混着顶级雪茄的醇厚、现磨咖啡的微苦，更压着一层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博弈的窒息感。

程复礼端坐主位，年过六旬的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他左手边是几位德高望重的独立董事，神色审慎；右手边，陈天明为首的核心管理层依次落座，江哲紧挨着陈天明，神色看似从容，指尖却在桌下微微摩挲；苏曼妮坐在江哲身侧，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可绷紧的嘴角、频频瞥向门口的眼神，还是泄了她心底的慌乱。

樊明远坐在稍远的位置，一身深色西装衬得他愈发沉稳，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仿佛会议室里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审计部总监刘明拿着文件，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正在做特殊项目备用金的阶段性审计汇报：“综上，近三年备用金核查中，我们发现三大疑点。第一，多笔大额支付的境外合作方股权结构复杂，终极受益人无法穿透确认，存在合规风险；第二，数笔技术咨询类支付，合同约定的交付成果模糊，无法量化评估，且核心交付物以‘商业机密’为由封存，审计组无法核验真伪；第三，资金支付时点，与集团重大战略决策、核心人事变动高度重合，关联性异常。”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愈发严谨：“审计组建议，深化合作方背景调查，核验核心交付物，对资金使用的决策链条进行穿透式审查。”

汇报完毕，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程复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目光精准落在江哲身上：“江副总，备用金一直是你主抓，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压力像潮水般涌向江哲。

江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坦诚，清了清嗓子开口：“程董，各位董事，我认同审计工作的重要性，也感谢审计组的付出。刘总监提出的问题，确实是我们需要优化的地方。”

话锋一转，他语气恳切：“但备用金设立的初衷，是支持前瞻性、高风险的战略项目。我们合作的境外伙伴，都是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为保护核心技术，股权不透明是行业常态，前期也经过法务、风控评估。至于交付物，多是前沿算法、加密数据集，封存是为了防止技术泄露，审计组可在符合保密协议的前提下核验。”

他看向苏曼妮，苏曼妮立刻调出图表投屏，补充道：“这些成果的价值就在于‘非公开’，物理封存本身就是风控措施，绝非刻意规避核查。”

江哲再接话，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资金支付时点特殊，是为了快速推进项目、稳住核心团队，出发点都是为了公司。若审计需要复盘，我和团队全力配合。”

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巧妙避开了“利益输送”的嫌疑，几位中立董事微微颔首。

可程复礼依旧面无表情，转头看向樊明远：“明远，你分管审计，说说你的意见。”

樊明远坐直身形，目光锐利起来，直击核心：“江副总和苏总监的解释有道理，但审计的核心，不是业务特殊性，而是三点——其一，巨额备用金是否有匹配的动态监控机制？其二，业务特殊与合规风控冲突时，决策边界是否清晰？其三，任何‘保密’，都不能成为掩盖问题的挡箭牌！”

他声音稍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建议，成立联合专项组，由审计、风控、法务及外部专家组成，为期一个月，对备用金存疑项目彻查，包括跨境核查合作方、核验封存交付物、回溯决策流程，结果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小题大做！”江哲的脸色终于变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现在市场竞争激烈，这么大动干戈，会影响合作、寒了人心！”

“心里没鬼，何惧调查？”樊明远寸步不让，目光如炬，“若项目经得起检验，调查只会还它清白；若有问题，早发现早处理，才是对公司负责！”

会议室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两人言辞交锋间，火药味十足。

程复礼抬手制止争执，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明远说得对，疑点就是命令，监督没有禁区。成立联合专项组，明远牵头，相关部门全力配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让所有人放心的报告。”

一锤定音，江哲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苏曼妮脸色发白，飞快瞥了陈天明一眼，后者眼神愈发冰冷。

程复礼顿了顿，又道：“审计组这次工作很认真，尤其是裴雪琼，能发现深层疑点，值得表扬。”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江哲和苏曼妮心头一震。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审计组末尾、一直低头记录的裴雪琼。

裴雪琼心脏狂跳，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强装镇定起身躬身：“谢谢程董肯定，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坐吧。”程复礼摆摆手，语气意味深长，“年轻人肯钻研、敢碰硬，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有些水，比你想象的深。”

裴雪琼依言坐下，指尖冰凉。她清楚，程复礼这几句话，已经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江哲他们，绝不会再让她安然无恙。

会议在诡异的压抑中结束，程复礼率先离场，樊明远紧随其后。裴雪琼收拾东西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私人湖畔会所，“听雨轩”包厢内，檀香袅袅，雨声淅沥。

季晴和提前十分钟抵达，米色高领毛衣配深灰长裤，黑色风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可眼神却清亮锐利，没有半分怯懦。

樊明远正站在窗边看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指了指临窗茶座：“来了，坐。”

他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动作沉稳，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季晴和面前：“董事会刚结束，程董同意成立联合专项组，我牵头，一个月彻查备用金。”

季晴和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开门见山：“江哲反应很大？”

“很激烈，但被程董压下去了。”樊明远喝了口茶，语气平淡，“还有件事，程董点名表扬了裴雪琼。”

季晴和指尖微微一紧，她太清楚，这意味着裴雪琼的危险，瞬间翻倍。

“我把她亮出来，是不得已，也是策略。”樊明远看穿她的心思，声音低沉，“审计需要突破口，裴雪琼的疑点能引起程董重视，也能借程董的关注，暂时保护她。但这很冒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您约我，不止通报结果吧？”季晴和抬眼，目光锐利。

樊明远身体前倾，神色严肃：“晴和，程董要的是铁证，目前的疑点和间接证据，不够扳倒江哲，更扯不出陈天明和‘黑石’。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王志勋。”

“王志勋？”季晴和心头一沉，这个名字，是绕不开的关键。

“他是当年振华研究所的技术核心，也是盛维技术的源头知情者，后来‘被退休’出国，消失无踪。”樊明远眼神锐利，“我怀疑，他手里有‘黑石’和陈天明、江哲勾结的关键证据，甚至还有更隐秘的旧事。找到他，拿到证据，是我们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江哲已经派人去北美灭口了。”季晴和低声道，将“隐士”传来的消息告知樊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