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龙口盘踞的石躯静静伏在崖边,千年风霜打磨过的鳞纹古朴沉厚。晚风穿过龙颚空洞,带起细碎风声,恰好衬得克特鲁斯低沉爽朗的嗓音愈发清晰。
老人背靠冰凉的石壁,眉目舒展,眼底盛着独属于旧时代悬云战士的滚烫意气,慢悠悠接续方才的陈年往事,指尖随性比划着当年厮杀的架势,每一处细节都鲜活立体,仿佛那场远去多年的猎龙血战,正隔着悠悠岁月徐徐重现。
“哈哈哈,那我便细细讲与你听。”
克特鲁斯朗声一笑,旧事翻涌心头,字字铿锵落于风间。
“悬云城初建之时,初代先祖携一众精锐战士,驻扎多特雷斯城郊开荒拓土。彼时山林深处藏着一头暴虐胸龙,牙尖爪利,凶性滔天,常年肆虐四野、屠戮生灵。那凶兽盘踞巢穴多年,累累骸骨层层堆叠,垒起的高度,竟不输环绕万赐云京的连绵群山。”
他眉眼带笑,忆起先辈浴血的飒爽身姿,语气满是由衷敬佩。
“可你可知最痛快的一幕?那恶兽蛰伏暗处、蓄势待发,刚探出头欲扑杀族人的刹那,我方悬云战士无一人退缩怯战,全员悍然冲锋,电光石火之间近身缠斗,硬生生将庞大凶兽就地抱摔锁死,一击劈碎其膝骨,断其利爪凶势……”
话音未落,他忽而瞥见身侧石龙虚影泛起淡淡的绯红光泽,石质龙眸隐隐泛红,不由得故意放缓语调,戏谑挑眉。
“精彩的厮杀还在后头,我才讲到关键处,你这石龙怎的反倒脸红羞怯了?”
言真龙口凝立原地,石质躯体泛起浅浅霞光,笨拙地收拢龙眸,心底被这番热血淋漓的旧事震得激荡不休,连忙窘迫应声,试图掩饰失态。
“是、是前辈讲述太过鲜活激昂,晚辈听得心神震荡、热血翻涌!您继续说,晚辈静静聆听便是。”
慌乱软糯的话音刚落,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自青石步道缓缓传来。温热晚风裹挟着淡淡霜气,一袭素色王袍的身影缓步踏破林间光影,清冷气场瞬间压散周遭闲散氛围。
言真龙口抬眸望见来人,神色一僵,连忙收敛失态,尴尬陪笑行礼。
“哎哟!原来是煌羽阁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哈哈、哈哈……”
克特鲁斯闻声转头,望向缓步走近的清冷身影,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深谙世事的淡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
“哦?倒是稀奇。万赐云京今日吹的是什么风,竟能将尊贵的歌耳喀之子,引至我这老朽身前?”
煌羽稳步停在他面前,眉眼平静无波,褪去了方才安抚孩童时的温和,只剩一身沉淀的冷寂与肃穆,薄唇轻启,低声唤出这个伴随她半生过往的名字。
“克特鲁斯。”
简单三字,不温不火,却暗藏千钧重量,瞬间让周遭闲谈的氛围彻底消散。
克特鲁斯瞬间会意,知晓她此番前来绝非偶遇闲谈,眼底戏谑尽数敛去,神色转为沉稳肃然。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刻意隐匿身形、鬼鬼祟祟的两道人影,语气淡然随性。
“此地人多眼杂,并非叙话之所,我们换个清净去处。伊格妮丝,我早已厌烦同这块顽石空谈废话。”
煌羽顺着他的目光瞥向暗处潜藏的盯梢人影,眸底微凉,轻声问询:“缘老院的眼线一直尾随在此,当真无需顾忌?”
“无需放在心上。”
克特鲁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久经世事的漠然与轻蔑,眼底毫无半分忌惮。
“不过是两条依附权贵、只会捡拾腐肉的鬣狗罢了,装模作样值守造势,实则毫无伤人的本事。即便让他们一路尾随窥探,也翻不起半分风浪,随他们便是。”
说罢,他率先抬步动身,背影苍劲挺拔,依旧留存着昔日王翼冠军的凛然风骨。
言真龙口立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满心执念未曾消解,依旧执着追问未竟的谜题,小声喃喃自语。
“等等啊……那黄金龙珏,到底是如何嵌进城墙里的?”
空旷的崖边只余下零星风声,无人作答。
前行途中,克特鲁斯似是故意,脚步放缓,微微侧首,朝着身后暗处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警示。
“诸位可千万别跟丢了。哦,失礼,该尊称一声——宪兵队的各位官爷。”
暗处尾随的两名士兵闻声脸色骤沉,心底又怒又惧。
年轻士兵咬牙憋气,压低声音愤愤低语:“这倚老卖老的老头,实在太过猖狂!”
身旁年长的士兵连忙伸手按住他,神色紧张,低声劝阻:“冷静!切勿冲动生事,莫要招惹麻烦!”
克特鲁斯仿若未曾听见身后的争执,语气淡淡再度扬声,带着隐晦的施压。
“好好跟紧,切莫掉队。不然的话,我们这位尊贵的朋友,怕是会心生不悦。”
两名尾随士兵浑身紧绷,心神惶惶,只能硬着头皮紧跟步伐,心底满是忐忑与戒备。
“你、你们最好别乱动歪心思……我们、我们可是公务在身!”
一路穿过层层花木回廊,避开天宫往来人流,最终抵达一处依山靠石、林木掩映的僻静死角。此处无人值守、无观景通路,山石林立,树影婆娑,彻底隔绝了外界窥探与声响,是绝佳的密谈之地。
克特鲁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静谧无人的环境,缓缓开口。
“我们到了。”
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他抬眸望向天边隐约流转的微光,眼底掠过一丝沧桑感慨,轻声呢喃。
“有些执念与使命,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固守一方、不离不弃。就像濒临寂灭的乱世之中,永恒之城永远会为世间留存最后一缕不灭的光明。”
紧随其后的两名尾随士兵,见二人骤然驻足不动,瞬间心生慌乱,脚步顿在原地,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怎、怎么突然停下了?”
克特鲁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两道僵硬的人影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威慑之力。
“此处清静无人,最适合私下叙谈旧事、解决琐事。”
煌羽抬眸看向身侧老者,眸底寒意微凝,轻声问询,语气干脆利落。
“动手吗,克?”
“来吧。”
克特鲁斯应声落字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凌厉,多年沙场沉淀的杀伐之气瞬间席卷四方。
暗处两名士兵瞬间亡魂皆冒,脸色惨白如纸,厉声惊呼。
“你、你们想干什么?!”
“来人!救命——!”
呼救声尚未彻底炸开,凌厉的风势已然封锁周遭所有退路。没有激烈的打斗声响,没有多余的缠斗纠缠,只在转瞬之间,两道人影便被利落制服、倒地噤声,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林间重归死寂。
克特鲁斯垂眸扫过地上昏死的二人,拂去衣袖微尘,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不屑,淡淡出声。
“这下,总算能落得彻底清净了。”
他转头望向身前伫立的煌羽,神色郑重,褪去所有戏谑散漫,开门见山。
“说吧。你特意寻我这老朽,究竟有何等要事相商?”
晚风撩动煌羽垂落的衣袂,她立于树荫之下,眉眼沉静深邃,心底早已理清所有思绪,字字沉稳开口,道出此行最终目的。
“我想与你商议的,是悬云一族,往后真正的出路与未来。”
话音落地,林间氛围骤然沉凝。
克特鲁斯眸光一凝,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涌上浓浓的复杂与不解,语气带着探究与审视。
“倒是稀奇。我近日听闻一桩震动天宫的秘事——天谴之剑的神体已然归位,但承接神力之人,并非是你。甚至,你一度甘愿将贝雷特的纷争神力拱手让人,无心承接这份神性重担。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煌羽未曾遮掩,坦然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直面所有传闻与非议。
“外界传闻属实,并非空穴来风。”
短短一语,印证了所有猜测。
克特鲁斯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语气陡然锐利几分,直指核心。
“如此说来,你心底早已萌生念头——想要放弃悬云正统王权,放弃继续统领追随你的族人?”
“神力与王权,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煌羽微微蹙眉,轻声辩驳,条理清晰,字字通透。
“悬云一族的存续之路千条万条,从来不是唯有承接纷争神性、奔赴厮杀战场这一条死路。所谓纷争、荣光、浴血承王冕,从来不是族人唯一的宿命。”
“空谈巧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
克特鲁斯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辩解,语气沉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句句直击现实。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悬云族人的处境。当年随你一同背井离乡、杀出故土的孤军,还有如今生长在异乡的后辈孩童,支撑他们熬过流离失所、寄人篱下岁月的唯一信念,便是对悬云旧日荣光的执念与向往。”
他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煌羽眼底的情绪。
“若是让这些拼死追随你的族人知晓,他们誓死效忠、满心仰望的王储,早已萌生退缩放弃之心……伊格妮丝。”
话语稍顿,他唤出那尘封最久、最本真的名字,语气裹挟着沉重的问责。
“或者说,布莱兹。你扪心自问,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为护你、为护悬云荣光战死的母亲?你难道忘了,她最终陨落,皆是栽在煌勒特的毒计之中,皆是为了重振悬云山河!”
过往沉重的枷锁轰然压落,层层积压在心头。
煌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压抑多年的郁结彻底被勾起,她抬眸直视眼前的老者,终于问出了萦绕心底多年、从未敢问出口的症结。
“既然话说到这般透彻,那我今日便问你一句。”
她嗓音微沉,带着穿透岁月的执拗与悲凉。
“当年亲手终结父王性命的人,的确是我。但这,从来都只是最终的结果。”
“时至今日,你依旧看不透吗,克?”
煌羽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落寞与清醒,字字泣血,道出悬云世代沉沦的根源。
“真正将我双亲推向绝路、将整个悬云一族拖入无尽覆灭深渊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你毕生推崇的「纷争执念」。是世代追逐的虚妄荣光,是代代相传、宁战死毋退让的偏执口号,是所有悬云人刻入骨血、不分对错的厮杀执念。”
这番通透刺骨的话语,彻底震得克特鲁斯身形一滞。
林间陷入漫长的沉默,风止叶静,唯有人心翻涌跌宕。
良久,克特鲁斯缓缓回神,眼底涌上浓浓的荒诞与失望,语气冷硬固执,坚守着刻入骨髓的旧念。
“简直荒唐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