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云层很厚，沉沉地铺满整片天际。烈日被遮得严实，闷热的气压裹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不顺。

岸上人头攒动，乌泱泱挤满前来送别的亲友，离别的酸楚顺着海风四处漫溢。

欲言又止的挽留话语，重复多遍的叮嘱挂念，擦不完的眼泪，亦或是死死攥着、不肯松开的手……

万般离愁被腥咸的海风一吹，在半空盘旋几圈，缓缓散在空中。

两艘体量惊人的深海巨船，一左一右泊在码头边，凛冽海风呼啸翻涌，层层叠叠的浪头，狠狠撞在厚重的船壁，溅起一片片雪白水花。

任凭风浪肆虐，两只庞然大物稳稳扎在海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前往上北界的航线分作两条，苏世野早前便同林知约定妥当。等到和家中亲人辞别完毕，三人便在右侧大船的登船口汇合，到时候，搭乘东北航线出发。

奔赴异乡求学的憧憬，稍稍冲淡了林知心中的不舍。等他收拾好心情，赶到约定的汇合点时，苏世野正和廖梦站在舷梯下说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碰面之后，三人没有多余的絮叨，齐齐拉下头上兜帽，遮好面容后，三人踩着木质舷梯，依次登上巨船。

林家与苏家前来送行的一众长辈仆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亲眼望着孩子安然登船，这才算彻底放了心。

两家人先是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又道了别，这才转身退出喧闹的码头。

只不过，暗中盯着三人登船动向的，远不止送行的两家长辈……

萧九思靠在一处僻静的立柱旁，伤病初愈，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虚弱的青白。

身侧一名高挑削瘦的同窗凑过来，挤眉弄眼，与他打趣。

“萧哥，林大美人今日这身打扮衬得身段绝佳，就算戴着兜帽，也难逃我李某人这双火眼金睛！”

萧九思闻声瞥了他一眼，满心不屑：“低俗。”

对方听见这话先是一愣，等回过神，立刻憋得脸红脖子粗。自己好心同他搭话，他竟然看不起自己！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方才看得目不转睛，现在装什么清高。”

说完，他嫌弃似的甩了甩袖子，如同避瘟神一般，快步抽身走远。

萧九思压根没将对方的闲话放在心上，眼见林知一行人快要消失在舷梯，连忙抬腿追了上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数日，都能和林知共处一船、近距离相伴，萧九思苍白的面颊，飞速涨起两片激动的红晕。

林知三人要去上北界的事，虽然并未公开，可自打拿到学府录取文书，消息便在世家圈子里悄悄传开，算不上什么隐秘。

老实说，在这之前，萧九思早就不抱希望了。

和苏世野打的这一架，直接打没了和林知一起上学的希望。他每每想起这件事，都像钝刀割心，实在难受。

在他看来，苏世野就像那狗尾草一样，牢牢黏在林知身边。不仅日日霸占林知的亲近，还处处针对自己，当真是半点世家子弟的风度都没有。

就算苏世野是林知的未婚夫又怎样？爱慕从无对错，人人都有倾心林知的资格！

但怨愤归怨愤，先前二人交手，吃过的苦头依旧历历在目。现在就算借给他百倍胆子，他也断然不敢，再去挑战苏世野的耐心。

说来也巧，当时自己伤重，一躺就是好几个月，等到好不容易能下床活动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到处打听林知去哪上学。

他本想着，兴许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自己还能偷偷去看看林知，哪怕远远望上一眼，他也知足。

当得知林知是去上北界上学，那一刻，仿佛空中惊雷当头劈落，巨大的欢喜让萧九思浑身发软，当场双膝跪地，叩谢天道开眼。

上北界，赫赫有名的传奇世家，神丘云家，住着他一位和自家母亲交好的远房长辈，自小萧九思便亲切地唤对方萧叔伯。

靠着这层亲缘，此行于他而言，这可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他倒要看看，等到了上北界，离开了苏家庇护的苏世野，还能不能在自己面前硬气。

剧烈的兴奋过后，萧九思立刻着手打探林知搭乘的航船。每每脑补出自己住进林知隔壁舱房，薄薄的一张门板，又如何能阻隔林知身上的幽香……

萧九思狠狠搓了把脸，周身血液不受控地朝着下半身涌去，他深吸几口气，对着空气胡乱挥了几拳，这才稍稍压下心头躁动。

苏世野和他那个妹妹，肯定也会和林知同行，眼下他还不能凑得太近。

倒不是他多虑，好几天的船上生活，脱离苏家管束的苏世野，那不就是脱了缰的野马，若是贸然近身惹恼对方，自己怕是又要吃尽苦头。

书房案头散乱堆放着厚厚一摞草纸，上面标满密密麻麻的出航时间，部分日期被重重圈画，余下的则打满叉号。萧九思俯身盯着这些纸，脑中疯狂盘算着。

稳妥起见，他不能赌，静观其变最是稳妥。

先派人盯着林府动向，出发前他必须低调行事，一切只等三人顺利登船以后，自己再偷偷跟上……

眼下所有事态，尽数顺着他的盘算落地，一切尽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