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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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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紧张。

身后是迎亲的仪仗——旌旗、金钺、鼓乐、傧相,一应俱全。按照汉制,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嫁女,可备百人仪仗。霍明的女儿,自然不止百人。光是抬聘礼的箱子,就从霍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箱子上系着红绸,红绸在风里飘啊飘的,像是一片红色的云。

霍府的中门大开。

金衡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整了整衣冠,步入中门。傧相在前引路,穿过前庭,穿过中堂,一直走到正堂之前。正堂的门也开着,里面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最上座,霍光穿着朝服,端坐于几案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金赏身上——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金衡跪下去,行大礼。

“婿金衡奉迎霍氏女,请岳父大人允准。”

声音洪亮,但尾音微微发颤。霍明听见了那一点颤,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了金衡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金衡跪在霍府正堂的那一刻,心里是空的。

不是紧张,不是忐忑,是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茫茫的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婿金衡,奉迎霍氏女”,字字清晰,像是在念一篇别人写好的文章。尾音的那一点颤,不是激动,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厌倦,也许只是跪得太久,膝盖压着青石板,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霍明坐在上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重,但你永远知道它在那里。金衡低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分量——不是岳父看女婿,是大将军看棋子。他在这盘棋上已经摆了十年了。从父亲金日磾把他领进未央宫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金家的长子,不是未来的列侯,是霍明手里的一枚子。现在,这枚子要落在该落的地方了。

金衡是见过南宫安的。上个月,在未央宫的廊下,南宫安穿着新赐的朝服,爵弁上的旒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刚从长公主府出来,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睛亮得吓人。看见金衡,他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金兄,大喜啊。听说你要娶霍家的女儿了?咱们以后就是连襟了。”金赏笑了笑,说“是”。南宫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大司马两个女儿,一个嫁了我,一个嫁了你。你说,他老人家到底更看重哪一个?”

金衡没有回答。南宫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笑着走了,步子很大,朝服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旗。

金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金日磾临终前说的话。父亲躺在床上,已经很瘦了,瘦得像一张纸。他拉着金赏的手,说:“我们家如浮萍在朝中,归顺的人,一步错,就是全族。”金衡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十五岁,不太懂。现在他懂了。归顺的人,没有资格选。先帝选择一个异族人做了托孤的重臣,如溺水的人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块浮木。霍明把女儿嫁给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金家没有根基。没有根基的人,不会成为威胁。没有威胁的人,才值得信任。这是一笔交易——他娶霍氏女,意味着同霍明结盟,霍明会保金家平安。至少目前是这样子的。

多划算的买卖。

“允。”

礼官高声唱道:“请新妇出堂!”

堂后传来脚步声。先是四个侍女,穿着红色襦裙,手捧着香炉、团扇、巾栉等物,鱼贯而出。然后是霍氏女——她穿着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纁色滚边,腰系丝绦,头戴花钗。脸上蒙着一把纨扇,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在扇子的边缘怯生生地看着外面。

霍君岚走到堂中,面朝南,站定。

金衡起身,走到霍君岚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把扇子,互相看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她隔着扇子看着他,从扇子的缝隙里,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额角细密的汗珠。

礼官又唱:“却扇!”

这是大婚礼中最关键的一环。新郎需向新娘行礼,请她放下遮面的扇子。金衡拱手,深深一揖。霍氏女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扇子移开。

扇子移开的那一刻,金衡看见了一张脸。

不算美——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的美。但很干净,很安静,像是秋天的一泓水,波澜不惊。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点了胭脂,腮上敷了薄薄的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画,是淡彩的、工笔的,每一笔都细细地描过。

霍君岚也在看他。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请新妇升舆!”

侍女们上前,搀着霍氏女走出正堂。舆停在堂前,是金根车,饰以金玉,帷幔是红色的,绣着鸳鸯和连理枝。她登上舆的时候,脚踩在踏板上,滑了一下,金衡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隔着袖子被他握住,只有一瞬,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她坐进舆里,帷幔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金衡翻身上马,走在舆前。迎亲的队伍调转方向,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金府去。霍明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女儿的舆越走越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朱红的大门,看着舆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身旁,霍明的长女——也就是南宫安之妻——轻轻叫了一声:“父亲。”

霍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了正堂。步子很慢,背很直。

金府离霍府不远,但迎亲的队伍故意绕了一大圈,走遍了长安城的主街。这是规矩——让所有人都知道,金家娶了霍家的女儿。百姓们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看热闹的。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霍君岚坐在舆里,隔着帷幔,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带。衣带是丝绦的,滑溜溜的,怎么都绞不紧。

午时,队伍到了金府。

金府的门比霍府小一些,但今天也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影壁。金赏的母亲早已去世,父亲金日磾也在几年前病故了。金建站在门口,穿着吉服,手里捧着一只雁——那是替兄长准备的,亲迎礼上需要用雁。

金衡下马,从金建手中接过雁。雁是活的,灰褐色的羽毛,红红的嘴,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他捧着雁,走进正堂。霍君岚被侍女扶下舆,跟在后面,低着头,只看见他玄色的衣摆和那双黑色的靴子。

正堂里,香案已经摆好。上面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香烟袅袅,把整个堂屋熏得朦朦胧胧的。傧相站在一旁,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金衡和霍君岚转过身,面朝南,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北,对着空着的座椅——那是金日磾和亡母的灵位——跪下,叩首。霍君岚叩首的时候,听见金衡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什么。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身,面对面。金衡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弯下腰。她看见他腰间的玉佩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声音。

“礼成!送入洞房!”

堂里响起欢呼声。金衡的亲友们涌上来,拍他的肩膀,说一些祝贺的话。霍君岚被侍女们簇拥着,往后院的新房走去。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衡被人群围住,只能看见他的头顶——爵弁歪了一点,露出一撮黑发。

她转过身,走进了后院。

新房在正堂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但今天收拾得很整齐。窗上贴着红纸剪的鸳鸯,案上摆着合卺酒,床榻上铺着大红的被褥,被褥上撒着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霍氏女在榻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她等了很久。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天也渐渐黑了。侍女点上了灯,烛火在窗纸上映出橘红色的光,暖洋洋的。她盯着那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开了。

金衡走进来。他的爵弁已经取下来了,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酒意——不是很醉的那种,是微醺,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榻边,低着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霍君岚堂后走出来的时候,金衡看见了一把纨扇,和一双眼睛。眼睛很黑,很亮,在扇子的边缘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们从小缔结了婚姻,但霍明的女儿养在深闺,他从没见过她的脸。只知道她叫霍氏,比他小三岁,今年十七。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扇子移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张脸。不算美,但很干净。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点了胭脂,腮上敷了薄薄的粉。她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金衡看着那两片红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心动,是——愧疚。他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他没有欺负过她,甚至没有见过她。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就和他绑在一起了。而他能给她的,不是爱情,不是幸福,只是一个“金家妇”的名分。她值吗?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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