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平稳,直到皇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她才站起来,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殿室。
阿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回长乐宫吗?”
南宫紓没有回答。她沿着回廊走了很久,走过了几道门,最后停在一座殿前。
温室殿。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案几、屏风、书架上卷起的竹简。那盏铜灯还在案角,旧了,灯座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她在那张案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灯座。
这盏灯,跟了她很多年。从她还是个怕黑的小女孩起,就一直亮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她才六岁,刚入宫不久。
刘昭教她写字。他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她握笔的姿势不对,他就从背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地带着她写。
“这个字念什么?”她问。
“念‘敕’。是皇帝命令的意思。”
“皇帝命令。”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舌头压弯。
刘昭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她那时候不知道,皇帝的命令有时候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就像今天,皇后想见皇帝最后一面,皇帝却被拦在了建章宫。
就像很多年前,她的母亲想活下去,却选择在产后自戕。
就像她自己——六岁被送进这座宫殿,八岁失去全族,十五岁守寡。她活到了二十一岁,成了太后,成了别人口中的“娘娘”,可她从来没能护住过任何人。
除了今天那个婴儿。
她把那个孩子送出了宫。对外说夭折了。至少,那个孩子不用在这座宫殿里长大。
南宫紓的手指停在灯座上,许久没有动。
窗外,天黑了。
阿磐在门外轻声说:“太后,该回了。”
她没有应。只是看着那盏灯,火苗摇摇晃晃的,像一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也是在这座温室殿里,第一次认真看刘昭写字。
那时她才六岁,刚成为皇后不久。
刘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竹简。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笔,怎么都握不稳。
“不是这样。”刘昭放下笔,绕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拇指按,食指压,中指勾,无名指抵,小指助。”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她的手腕移动,“笔要直,腕要悬。”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写得好丑。”她嘟着嘴。
刘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是丑。”
她委屈地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多练就不丑了。”他说。
后来她真的练了很多年。字写好了,能写很端正的隶书了。但他已经不在了。
金衍偶尔会来温室殿。
他是皇帝的伴读,也是驸马都尉,负责皇帝出行时的车驾。他来的时候,总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南宫紓有时候会抬头看他。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后来她才知道,他一直都在。
从六岁,到十五岁,到二十一岁。从她是皇后,到她是太后。从她怕黑,到她已经不怕了。
他都在。只是从不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