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衍郑重的将凤冠戴在南宫紓的头上。
金衍平时见过自己母亲把弄过这种类似的头冠,自己倒是第一次上手,因为靠的很近,无意间瞥见了南宫紓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是自己下手太重勾到她头发了?金衍的双手将要离开凤冠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脖子稍微沉了一下,南宫紓咬住了嘴唇,立即将身板挺直。
太常宣唱:“皇后受礼完毕。”
南宫紓努力的控制头上的重量起身,转向金衍。
在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南宫紓认出了金衍。
是他!那个春社日遇到的异国公子!
看着每次出现都是不期而遇的金衍,南宫紓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知觉握的更紧了,昔日街头赏灯还误以为她要偷他香囊的异族少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迎亲主使。南宫紓的心情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溅起一丝巍澜后,马上明白了那日的一切,为什么他会那么急促制止王寿明继续说话了。他是不是也同父亲一样,希望她成为大贵之人?
在南宫紓还想不明白的时候,她忽然被一左一右两个女官搀扶着。
两个女官以为小皇后忘记了接下来的流程,连忙上前去辅助她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请皇后上舆”太常高声宣唱。
大典结束。金衍持节上前,向南宫桀行礼:“奉皇帝制,迎皇后入宫。”
南宫紓被侍女扶起,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金根车。经过金衍身侧时,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金衍翻身上了马,整理了一下稍微弄皱的衣服,然后接过了副使递过来的节杖。拉了下缰绳,沿着长安街骑马护送皇后,望着街道两侧跪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有的在小声议论这皇后的年龄,金衍忽然拍了一下马腹,然后喊:“加速,勿要误了吉时!”
迎亲的车驾原路返回,经过重华门沿着中轴线正门进入了未央宫。
车轮滚动,仪仗开道。从南宫府到未央宫,九道门,一道一道在身后关上。
南宫紓坐在车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一颗小玉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凤冠上脱落的。她不知道是大典前掉的,还是他拨垂旒时碰掉的。她把它塞进袖子里。
金衍骑在马上,持节走在金根车前。节杖上的牦牛尾被风吹得飘起来,赤红色的,在秋阳下像一团火。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南宫家的小姐了。她是皇后。
而他,是持节迎亲的使者。仅此而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红印已经消了,但他记得那顶凤冠的重量——那么重,压在一个六岁女孩的头上。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他攥了攥缰绳,马加快了脚步。
身后,九道门依次关上。她再也没有回过家。
金衍来到了未央宫前殿,下马叩首,将节杖交还给站在皇帝身边的光禄大夫。
南宫紓在女官的搀扶下了车,拖着袆衣的长裙摆,独自一人走向刘昭。
金衍半跪在她身后,如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一起,行礼。恭贺皇帝皇后千秋。
刘昭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穿着厚重的袆衣,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跪拜礼。低头时,凤冠上的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昭没有动。他想说“起来吧”,但太常还没宣礼,不能开口。
他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觉得很轻——不是凤冠轻,是这个人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未央宫。
他不知道,这片叶子会不会被风吹走。但他知道,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关进来的。
元維五年,冬。
年仅六岁的南宫紓坐在椒房殿的蒲团上,今日是皇帝与皇后大婚。她被从南宫家迎进了这未央宫。
“拜见皇后娘娘,奴婢是信阳长公主派来伺候您的宫女。”两个听声音在十五岁左右的宫女向南宫紓行礼。
“起来吧。”南宫紓望着烛光被风吹的摇曳,她看不太清来的两个宫女长什么样。无所谓了,现在的她也没有心思去想。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祭拜家祠,然后沐浴更衣再梳这个高耸入云的发髻,梳头的礼官还说她的头发不够多,直接给她弄了个假发髻固定在上面。
“你们过来帮我的把珠钗发髻全部卸下来吧。”
两个宫女看了彼此一眼,觉得皇后的要求有点不符合祖制,但又不敢开口忤逆皇后。
“怎么了?现在不能拆吗?不是说当了皇后就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了吗?”南宫紓不解为什么眼前的两个宫女不听她的使唤。
“娘娘,这个大婚的仪式还没有结束。”一个宫女说到。
“还要多久?我脖子好酸。”南宫紓摸了摸脖子问到。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感觉是一群人朝她走过来。
南宫紓刚刚想站起来看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了有人在喊:陛下驾到。
陛下驾到?皇帝?
两个宫女连忙行礼,南宫紓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也要行礼。准备站起来时候刘昭已经走了进来。
南宫紓赶紧的屈膝下蹲行礼,这个是之前在家的时候母亲跟她说过的。
刘昭望了眼面前这个六岁的皇后,然后说:“都免礼吧。”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寝殿。
南宫紓跟在刘昭的后面,阿磐跟长公主派来的两个宫女顺势跟在南宫紓后面。
刘昭进到了寝殿后就直接找地方坐了下来,南宫紓看着刘昭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原先是想要干嘛的,就直愣愣的站着。
“皇后方才是在做什么?”刘昭觉得南宫紓一直站在那有点奇怪,开始找点话题。
“我想把珠钗发髻拆了,但是她们说现在还不行。”南宫紓委屈的说道,然后她开始偷偷打量着这个穿着深衣常服比自己高一丈的皇帝。注意到他已经将刚刚祭祀太庙的礼服换下,头冠也除了。心理有点羡慕。
“你们三个去伺候皇后更衣。” 刘昭冷眼瞟了一下南宫紓身后的三个侍女。
“诺。”两个宫女行礼回答。
阿磐拉着自己的小姐朝次间走去。
刘昭看着四个人终于走了,他喊来了内侍。
“祈罗,你明天叫宗正安排个礼官来椒房殿教授皇后礼仪,告诉她身为皇后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刘昭看着案牍上的糕点若有所思的说着。
“诺。”内侍行礼准备退下。
“等一下,尚席之前给安排的另外的床塌你们摆哪里了?”刘昭左顾右盼环顾四周都没有看见。
“回禀陛下,尚食在端完糕点进来后发现寝殿摆了两床被褥觉得不符祖制,禀告了信阳长公主,长公主命人搬去次间了。”内侍小声的回答。
“好了,知道了。”刘昭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祈罗走后没多久,换完衣服的南宫紓带着她的三个侍女再次走进了寝殿。南宫紓觉得气氛有点古怪,自己从未试过在除了南宫府以外的地方过夜。南宫紓屈膝行礼跟皇帝问安。在刘昭示意她免礼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相对。南宫紓有点不知所措,刘昭立刻将眼光移向了后面三个人。
“你们三个退下吧,没有允许不可进殿。”刘昭对三个侍女命令到,然后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诺。”两个宫女回答到,准备退下,发现皇后从娘家带过来的小侍女阿磐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不动。来椒房殿之前她们两个是经过长公主培训过的,知道这两个主仆大概是什么情况。
阿磐不愿意离开,因为自从她第一天来到南宫紓身边起,就没有试过让小姐一个人在屋子里睡的,更何况现在来了一个这么大的宫殿。她出神的看着殿内那些装饰的跟树枝一样形状的烛台,上面点满了红色的蜡烛。
两个侍女中的稍微年长的那个扯了一下阿磐的衣袖,另一个侍女马上走在阿磐的身侧,两个人就这样在拉扯之间强行将阿磐带出去了。
南宫紓看着阿磐被带走,宫殿内只剩下她跟刘昭两个人。她有点不知所措。
“桌上有尚食准备的糕点,你饿了随便吃点,困了就去床上睡觉,朕去次间。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皇后,不要随意的跟人说今晚发生的事情。”刘昭起身整理了衣服冷冷的对南宫紓说。
“好,我知道了。”南宫紓揉了揉眼睛回答,她真的很困,刘昭走了以后她没有吃糕点,直接脱鞋就往被褥里面躺了。
三更天的时候,南宫紓迷迷糊糊的说了句:阿磐,我想喝水。
等了好久,阿磐没有过来给她喂水。南宫紓的意识忽然一下就醒了,她坐了起来,望了望四周的陈设,借着烛台上微弱的烛光,不是南宫府。是未央宫,是椒房殿。然后南宫紓再也睡不着了。就这样一直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一直等到外面的天空逐渐变亮。
南宫紓看见隔着窗纱有光线投射进来了,她像解开了的封印的人从床褥中爬了起来,因为皇帝昨夜告诫过侍女没有允许不准入内。她在想是要皇帝的准许才能进来的意思吗?环顾四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昨晚案牍上的点心她可是一口都没有吃的,但是现在案牍上已经空了。
她蹑手蹑脚的穿好鞋履朝次间走去,越过那幅绣着塞外茫茫戈壁的屏风,探头一看,床榻上已经没有人了。被褥被叠放的整整齐齐,好像昨晚没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