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衍看着父亲佝偻着背走远的背影,站在庭院里很久没有动。
沙枣花的香气从香囊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浓得有些呛人。他低头看着那个香囊——祖母缝的,用的是匈奴人惯用的粗布,上面绣的也不是汉人喜欢的祥云瑞兽,而是一匹奔跑的狼。狼是匈奴人的图腾。可自从来了长安,他再也没有见过狼。他见过的是宫墙上蹲着的石兽,张着嘴,一动不动,永远不会跑。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明明已经为大汉流尽了血,还要在朝堂上低声下气地揣测每一个人的心思。他不懂为什么霍明和南宫桀明明是儿女亲家,却要互相算计,恨不得对方死。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只是出门看了一次百戏,就被传成了“皇后命”,然后所有人都当真了。
在草原上,事情很简单。水草丰美的地方就是家,抢走了就抢回来,打不过就跑。没有人会在背后编造一个孩子的谣言,没有人会因为一句话就谋划几年。
他想起小时候在匈奴部落的最后记忆。那时候他还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骑在一匹没有鞍的马上,拼命地跑。身后是漫天的火光,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问母亲:“我们要去哪里?”母亲说:“去一个没有火的地方。”他们来到了长安。长安没有火,但有比火更烫的东西——人心。
他把香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金衍。”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疲惫,“进来。为父还有话跟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金日磾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没有看金衍,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长安往北,穿过长城,一直划到漠北。
“这是我们的来路。”金日磾说,“你还记得吗?”
金衍摇头。他太小了,只记得火和马。
“为父记得。”金日磾抬起头,看着儿子,“那条路走了三个月。你祖母在路上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到了长安,我们什么都没有。先帝赐了宅子、田地、奴婢,还给了为父官职。你知道当时朝中多少人反对吗?他们说,‘匈奴人不可信’。”
金衍低下头。
“为父用了二十年,才让他们觉得‘金氏可信任’。”金日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不知道,这个‘可信任’三个字,比打一场胜仗还难?”
金衍没有说话。
“你不懂,为父不怪你。”金日磾咳嗽了几声,“但你记住——在这座城里,没有人会因为你骑术好、箭法准就敬重你。他们看的是你的姓,是你的血脉,是你对谁有用。为父快死了。以后,金家就靠你们兄弟两人了。”
金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不懂。但他知道,他必须懂。
香囊里的花香越来越淡了。但他知道,只要那一点味道还在,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不知道,那个说他香囊好闻的小女孩,很快就要和他走进同一座宫殿。一个在御座旁边,一个在门口。一墙之隔,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