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一只空杯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掷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中,发出“唰”的一声响。
晚上九点半,蒋清轻难得跟大部队一起下晚自习回家。
她今晚要把入场式要求穿的小白鞋找出来,再把谢衍的外套洗干净还给他。
找了半天没看见那双小白鞋,蒋清轻打算先去阳台洗衣服。刚走进阳台,就看见自己要找的鞋在衣架上晾着。
她的小白鞋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了,印象中发黄的边沿现在变得洁白干净,一丝杂色也无。
蒋清轻都能想象到许芸用牙膏在鞋边涂上厚厚一层,趁这两天太阳好,拿到室外暴晒,再用水洗掉牙膏、再暴晒一天。
蒋平曾经手把手教会她和许芸这个方法。
想起从前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蒋清轻心中五味杂陈,下意识望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蒋平离开后,她和许芸之间的感情正在逐渐被消磨,但她始终无法真的去恨她的母亲。
阳台上,水流的唰唰声传来。
昏暗的光线下,蒋清轻站在水池前把水温调至温和,她脱下身上的校服、打湿,弯腰用肥皂一寸一寸地搓。
谢衍的校服整体干净,没到需要再洗一遍的时候,甚至能闻到洗涤剂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不算浓重的薄荷烟味。但细看,衣服却有多处破损,袖口和下摆都磨出毛边,腰线处一道陈旧的、洗不掉的血痕。
蒋清轻好像透过这件衣服看见了它的主人。
那个总是混迹在街头巷尾、恶贯满盈的混混,和他暴戾皮囊下柔软的、渴望爱的心脏。
她不受控制地去想下午听到的对话。
——他说他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蒋清轻和谢衍是同类。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亲人,都在用自己的人生对这一场失去宣战,只不过她选择继承父亲的遗志,而他选择用自毁的方式来反抗。
女孩手上的动作一顿,望着校服上的泡沫出神。
蒋清轻觉得谢衍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洗完、拧干后,蒋清轻仔仔细细地将衣服展平挂起。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用手机搜索了两所初中的公众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去找找属于谢衍的痕迹。
桐川镇一共只有三所普通初中,蒋清轻和谢衍不在同一学校,那么目标只剩两所。
半个小时后,她在桐川三中的公众号里发现了谢衍的名字。
《喜报丨三中数学竞赛团队再创佳绩!》
这篇文章里,谢衍的名字被放在第一段,黑体加粗着重标注,段落下方是少年举着奖杯笑看镜头的照片。
风将他敞开的校服下摆扬起一角,少年双眼明亮,目光中带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样意气风发的表情,蒋清轻从未在如今的谢衍身上见过。
原来初中时期他不仅成绩好,还拿过省数学竞赛冠军。
他明明在学习方面极有天赋。
鬼使神差的,蒋清轻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
第三天到校时,谢衍在课桌上看见自己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下意识的,他将校服端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清新的皂角香钻入鼻尖。
低头扫了眼凌乱的抽屉,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九成新的课本和作业本,他一时不知该把这件干净的校服放在哪合适,索性将身上这件脱下来挂在椅背,换上干净的穿。
课间,谢衍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掏耳机,指尖却触到一小块硬挺。
他动作一顿,将东西掏出来,是一颗被蓝色糖纸包裹着的薄荷糖和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谢谢”二字和一个笑脸表情,字迹娟秀,字如其人。
指腹摩挲着纸张一角,谢衍抬头望向左前方。
喧闹的教室里,女孩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给小方讲题。
她背挺得笔直,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划,时不时与听讲者交谈几句,用眼神确认对方是否听懂,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真诚的笑。
谢衍甚至能在脑中还原出她的语气,温柔、从容、笃定。
他目光在这幅画面上定格几秒,旋即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抽屉中书页的一角,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片属于他的,光辉灿烂的曾经。
三中的光荣榜上挂满他的竞赛战绩和个人照片,教室黑板常留有他的笔迹,同学们争相借他的试卷传阅。
其实那样的时光才过去没多久,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谢衍瞟了眼手上未愈合的伤口。
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虎口处,暗红色蜿蜒的一道,即便愈合了,也会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又想起蒋清轻的手。
细瘦,干净,光滑的皮肤上甚至连一颗痣都没有,白得晃眼。
谢衍扯唇笑了下。
他早就踏入另一个世界,与她所处的光明地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