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许知道那个“你”不是自己。但他还是从口里吐了那个字。阖上了眼。
阖眼前他想:最后,竟还要连累下这老师,在去黄泉前陪他痛苦这一遭。这真不算很好。
……
程璐璐脑里的弦,崩掉了一根。
当她感觉到自己可以占满这死尸意识,彻底反客为主时。她看了正愉快哼歌的齐思一眼。到底没说。
他的消散,倒让她警醒一瞬。
难道她真就该如此了么?
……绝不。
她抬手查看自己的腐烂状况。手指间属于暴怒的血竟随她死亡,消散不见。
那杀戮之前拿到的她的血,岂不是也会随她的气血双亏,变得更少些么?
他本无名无份,不过以血为饵控她、并吞吃恐惧,才得以鸠占鹊巢。
以强制手段悍压之下的恐惧,必将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这该代表着,她濒死一刻,正是他链接最弱之时——就是现在了!
还要什么……恐惧,恐惧!
到底从哪来的恐惧能彻底压垮掉他!一点点就好!这位死亡执掌人最害怕的,究竟会是什么?!
她右掌心泛起了点点微光。
……
另一边,杀戮还在逃命。
癫狂、色欲等三位执掌人已经派了几波手底下小鬼来袭杀他。二十四桥呢……最麻烦的东西!早早便盯上他。还有那于暗处窥探的众神们,送名单的挑衅之举,也能算个不小的宣战了。
“大人。您要是处理不来,完全可以考虑送我回她身边的。既减少被针对集火,又能平复回力量。至少,换您一点点活命机会也行啊!”
无惧在他耳边又说。
杀戮浑身是血,一点不影响他破口大骂。
“给我闭嘴吧你!叫叫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吗!这身份是我死去好友留下的唯一东西了,我绝不会把它……咳,拱手让给那死女人的!”
无惧不说话了。他真怀念程璐璐啊。她好正常。他在她那边的工作还没完成呢,每天就跟着杀戮,风餐露宿尸山血海的。还没工资。
怪不得您被讨厌呢。他看着杀戮背影想。
杀戮停下来脚步。他总算,寻见了那碎片尽头的亡帧。
“哈!她果真不负我所望,替我把那些小玩意儿毁了个干净!来,让哥来看看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揭开众神镀金属外圈的玻璃面具,露出其丑陋面庞的伟大任务,当然是由我杀戮大人亲自……”
他端起镜头,顿住了。只因他看到了……镜头那一端,是……
那竟然会是……?!
看见它的霎时间,他几乎是心神巨荡,怒不可遏!
旋即他左掌心的恐惧因子竟咕嘟咕嘟变得浓稠沸热起来,瘆人地嘶鸣不已。
它们尖叫。
‘我好失败……我好失败!我无比令人失望。别看着我……别看我!我都死了!不要对我再抱有期待!我不欠这世界的!’
‘生前做不成,死了便有用了?你当鬼都当的这么天真。半生心血?挚友约定?一摊可怜的狗屎烂泥罢了!’
‘我好累。我跑不动了,也根本逃不掉!他们都那么强……我在跑,可为什么目标离我反而更远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杀戮死死盯着左掌。半晌后他冷笑出声。
“呵,新手就爱用些孩子样的把戏。”
他倏忽以手作刃,断然斩去了自己聒噪的左掌。叹道。
“你对付错人了。我掌覆杀噩梦三百余年,其心被死亡千锤万炼,早已坚如磐石。”
“是吗,是吗!”
那断掌却传来了尖叫。这一次,不是掌心的恐惧们说的,而是生生从每寸活肉中挤了出来。像他自己在说话。
[我坚如磐石……]
[我坚如磐石!]
[你坚如磐石吗?]
……
[那我……怎么会在这啊!]
杀戮恍了神。仅仅一瞬。滞涩的女声便空空荡荡地叠起了。她贴耳呢喃,宛若他的情人。
“……抓住你了。”
“你刚刚,分明是恐惧了……对吧?”
……
她与他,恐惧与杀戮的二次对拼博弈,不过只抓了转瞬的破绽与漏洞,便已落幕。
杀戮阴沉地盯向自己重又生长出的左掌心。恐惧们,已流失殆尽、归其本源。
这便是真正的恐惧么,他想。恐惧失败,恐惧期待……甚至,恐惧自己还像个人,还会脆弱!
可今后,他再不会了。
他向着环伺身周的恶鬼们放声大吼。“来!都来杀我啊!若你们不能杀了我,我必将你们丢进死亡无限里,尝遍万死不生之苦,成为我杀戮之地十位原住民的活饵食!”
……
数十分钟后,杀戮捏着那物从亡魂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右手心的云树已吸透死亡,愈发繁茂。
“恐惧么……好,好!请一定等着我。”
他说。
“一死便直接继位执掌人的鬼魂们,必遭受‘溯魂七夜’之大劫!你此刻回了身,又恰逢头七。你将会比我现在,历经更深、更深的恐怖噩梦!”
“程璐璐,请一定,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啊……毕竟,我俩之间的争斗,不死,不休——这才哪到哪呢!”
另一边,程璐璐睁了眼。一道声音恭敬依旧。
他说。
“恐惧吾主。忠仆无惧携众信徒……”
“恭迎您回身……再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