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电台却播报了则新闻。
“几日前,A市某小区发生一起入室谋杀案,独居者程某(女,29岁)已无生命体征。确认系他杀,现场发现疑似三名作案人员,警方正全力缉拿当中。”
车里的水突然翻涌着窒息起来。
“可能又是陈氏那三个,他们又去A市了。我两年……不,五年以前,就是追着他们踪迹回来的。你看,陆望,只要眼睛还在,罪恶还会不停发生。”
“那你还去那么?”
“要去的。我老师在那呢,我好想她啊我想见见她,跟她说,西西弗斯真的很幸福。”
陆望不答话。他爱把事情都想到最坏的结果,比如那个“程”某会是谁,比如她也许撑不到走进A市的一刻。
最后一段路,齐思受不了这速度,抢过了方向盘飙车大声哼歌。有点难听。然后停到了陆望所说的,可以出去的地方。
村口石碑。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先去,我随后就会跟来。”
齐思听见陆望这么说,也看见了石碑里旋转的白光。
“……齐思!要不要和我再说点什么?”
在最后,陆望突然叫住她。
比如对他说,她其实记起了一点点这几天之外的陆望,比如她看见了蚁神黑腹上描画的字,比如可以再骗骗他,说他对她很重要。
“没有了。”
齐思想了想,还是说。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向光里走去——带着后脑颅骨处还扎着的,那块尖利的镜头碎片。
……
十分钟前,齐思突然不唱了,翻开神册开始叹气。
“陆望,我真的一场肃正没成功过么?”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把我写上去的?”陆望看上去高兴些了,“那你现在至少会有一次成功了。对了,巧合的是,今天还是九月十三日。”
“嗯!我在写了,‘不知多少年后,还是九月十三日,陆望……肃正,成功!’好丑哦,血擦不掉,啊!越擦越多了!”
……
陆望看着她的背影,一点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入的局。只是那一次,他随手捉了只蚁,用根沾黑碳的须条在它腹上描字,不知多少次,红蚁就有了黑腹。他的眼里除了蚂蚁和汗爬过的噩梦,也多了一道亮色。
他这爱,阴差阳错的,最后竟成了村头的至高神祇。
他是流浪汉,也是守村人。决不容许任何人逃出去,是他的使命。唯有守村者代替她成为阵眼,做了母神,方可逃脱。
可他试过多次,从未送她走掉过,原来症结是那图纸未成。记录眼睛,再去死,最纯粹的第一次,她就生出了这意识。他却自以为是地想她活,为她好,藏起了神册,让她多痛苦了那么多次。在这最后一次,他才终于寻见了,她灵魂的出口。
那么这次,总该,总该会……一定会成功了吧?
他看着她。
齐思走着,走着,竟径直坠了地。在离白光只几厘米处。
她死了。
死得毫无征兆。可能是失血过多,可能是心脏动得厉害,可能是被那该死的碎片,慢慢掐没了呼吸。
陆望蜷身跪地。他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
58次,齐思,肃正失败。
109次,齐思失败。
207次……她看见我了,真怪。失败。
208次,在蚂蚁上又写了字,最好一辈子不被她看见!失败。
358次。哈哈,她说要飙车跨海。但是依旧失败。
359次……齐思,死亡。
“……神经病啊!全是怪东西!这个无限,怎么给放在现实里了!可让哥一通好找!”
一个身影突然从白光里走出。他长身长手,眉目间溢着洒脱。肩上还伏了一只漂亮的小猴子。
“靠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入口,阵眼怎么死了,这里马上要崩塌了哎!还不走,你要跟她殉情啊。”
他踢了踢齐思。
“死,透,咯!”
“……不对,不对,下一个,是你吧?感觉你有求于我啊?你想让这女孩儿活?”
“你也是那个……该死的执掌者?”陆望从沾血的齿尖溢出了声,“不,你是谁无所谓,求求你救救齐思!她可以……不必活,但她必须要完成这件事!为此,我的魂魄愿跳入黄泉、永不超生,我的躯壳可以去做一具行尸走肉!”
“敢哄老子!”那人大骂出声,“你本来就会这样啊!小畜生!你的灵魂早卖掉了,躯壳也很快会死。你什么东西啊配和我交易!滚开滚开,没用的货色!”
“告诉你,老子就是死亡的执掌人,能在这事上骗过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还有,别拿我跟这个世界的主人混为一谈!老子就是专来找这臭货麻烦的!”
他狠狠踹倒了陆望。却回头,古怪地看了齐思一眼。
“什么啊,我在这女孩的记忆里,居然发现了个挺有趣的人!我就先答应你好了!只是死亡,向来是我定的规则。”
杀戮突然又有了个鬼主意。他捻起齐思怀中小心护的图纸,抛垃圾般丢开了。
“就为了个这?最没用的玩意儿!”他嗤道。“不过硬塞进去么,这想法倒还行!我采用了!”
他随即一把撕扯开死去的齐思的肚子,往最血淋淋的洞处伸入了手掌,埋了张羊皮纸进去。
陆望看见了。但还是抖着,爬着。去把那皱得不成样的图纸又护进了心口。
“这是我和我朋友恐惧,费尽半生心血才完成的。记这破监控有个屁用!监控后边的,写着“神”名讳的名单才够有趣啊!她该感到荣幸的,这可怜无用的人生!在最后一刻,其身体还能成为这伟大计划中的,一个活体包裹呢!”
他又挑剔地看起齐思的尸体。
“这么不美观,怎能激起人们心中半点怜悯,去关注这名单呢!换个白裙子吧,死时就燃成红焰了,这该是多华丽、完美的死亡呵!”
……
“我想,至少我的死亡,可以自己来决定一下吧!”
陆望记起齐思曾笑着说过的话,想奋力爬起杀死他前。杀戮却夺了他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在说。
“很不乖哦,身体已是我的了呀。用了你,就不会被这无限主人发现了,我们一起在这……来玩点儿大的如何?”
……
那小猴子落地,轻轻碰碰她的后脑。是怜悯的神相。
“想起自己了?小丝,可不能这么心软。”
“陆望”又把它捞回肩头,向村中走去。
“心软对现在的我们太奢侈了。她的灵魂会碎进无限里,我管不了,真的。谁也管不了。”
……
回忆自此结束。
程璐璐再度睁眼,毫不意外,这次是醒在祭台上。她掏出心口刚显现的图纸,跑着去翻了一户人家,直直地揪出个人来。
她狠狠地,给了面露慌乱的这人一拳,又一拳。
“把她灵魂给我吐出来啊!狗东西!你就喜欢重置别人、操控情绪是吧,再重置我啊?不能做到吗,那就先来做个准备吧……”
她冷冷道。
“是做好了对吧?在这一次无限里,被你的母神,一拳拳无限次干碎牙龈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