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啊,没有如期而至的血肉崩裂声响。
齐思身下叠起了无数的蚁,像结实温热的手臂,像又替她织了顶崭新的稳当的大轿,无比轻柔地托住她。她仰着脸,祂的脸,却再看不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齐思。”
那人问。“祂是长观音大士慈悲的样子,还是弥勒佛的样子?”
“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虚无什么样子,祂就是什么样子。”齐思说,“所以,你告诉我,陆望。观音是谁?”
陆望大笑。笑得流出眼泪,也没停止。
“这是什么很可笑的问题吗,可笑到,连你也不肯答我。”齐思像在说自己。
“我很抱歉。但,不能跳题啊!慢慢来,齐思,那是最后一步,你总会知道的。”陆望轻抚神脚边一层层的血痕,“你疼么,齐思。在这整整三年无休止的肃正……”
他又望向了在神身上重重叠起的刻字。“在这359次的重置里。”
“疼的。但我不明白。”齐思摇头。
陆望轻声解答。
“你回村的时日,不是两年,其实已有五年之久了……”
“第一年,你为母亲死亡真相和女性失踪案回村。第二年,你像前几天一样展开肃正仪式、失败、逃命、复仇,回到这里,随后,你发现了‘眼睛’。”
“和现在心情一样吗?”
“不知道,那时我刚来村里不久,颓废,脸也不洗,只是在玩蚂蚁。”他又想了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整个村落上千尊神像,就有上千双眼睛!那种无时无刻、放屁吃饭都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镜子照完,人侧身走了,镜子的人却端正着。这也还好,更甚呢,是把至软至暗的情绪球,全倒进了无底黑洞——却是个敞口深井,另一端深处,躺了千只透绿光的、跳动吞吃的眼珠子。
“你现在也一样。不洗澡,玩蚂蚁。”齐思说,“之后呢?”
陆望想说不一样,还是没反驳下去。“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可能没死——没人能摸透这位窥视的神的心思,他能建那么多神像和眼睛,也能觉得你逃跑时的样子有趣,找来一位……呃,掌舵人什么的,是和我一样的能力者,只是强悍的多,这些人的能力——统称无限。”
“无限困了你,困死在这几天。只要你心里的神消失了,就会洗去记忆,再丢回来重演。”
“为什么全都要利用……我的神?”齐思涩然开口。原来眼睛里边外面,大家都一样。
“这么理解吧,这座神出生的村落被那位大人盯上时,涌动着最纯粹的神力……人的信仰。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大人们边做着楚门世界的导演,边迷信这些信仰是冲自己而来,可以洗掉点什么,对自身气运有益。你心头长出的神最强大,由你主演的这几日故事够有趣,围绕神——也就是他们——的争夺常在茶余饭后引人发笑。所以选你做了阵眼。重复的,无限的,是你的情绪,还有愤怒。拉到顶点时,再咔嚓一声,就会重置。”
齐思脑子疼,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楚门是谁?”
“齐思,三百多次了,再顽强的灵魂,也得被洗刷干净。被洗掉的,还有现实里的神明名讳,相关故事什么的。你想想,你还记得我吗,这几天之外的我?”
“你是陆望,流浪汉,我知道。”齐思头更痛了,在他每次唤她名字时。
“算了,记不得也好,反正也不太干净,”陆望洗过了脸,换了衣。扬起最完美的微笑,回应着她。
“自我介绍一下,神女大人。我是陆望,是流浪汉,也是守村人,只能出现在没有眼睛的地方。”
“所以该感谢这火么,烧掉了大多眼睛,又把我送回你身边——不用看上边了,早在你睡着前,它就被我的蚁啃干净了!这话传不到神那去的。算是你我初次见面,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也是被啃掉的窥视一角,所露出的小小温柔。
“来不及了!齐思,我们时间不多。”陆望笑得也柔和,“我对你说过,我敬人不敬神,是不是?……”
“……其实我悔了。”
“我敬你,不敬神。”
“这一次,我想带你去拜观音。”
“不,等等!”最后一声“齐思”落入耳,她却突然痛苦地,捂头蜷身。片刻后,她从蚁群中爬着站起,无比坚定道。
“不……我想,我是说‘我想’……在离开之前,请你再带我去山里头,走一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