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病得不轻!”齐思跪在血里,破口骂道,“怎么不去死啊你!下地狱去吧,我肯定会亲手杀死你的,我肯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你舍不得的。因为——我想你发现了,并且必须得承认——在这里,只有我唤你的本名齐思,次次接稳你的怒气,用心听你的话,有来有回你唱我随。我懂你。并且啊,我实现了你我的母亲,还有你自己,多年未曾实现过的梦想……”
缪想高高扬起了手臂。数百余村民与氏族中人拥嚷着围于他身后,就像从手臂挥过处,缓缓地,大劈而开了一片庞大的,暗可吞光的羽翼。
“你看啊……齐思!作为一个活人,作为缪想,我,我被看见了,我的话落了地生了根,被这个村子、被他们所听见了!母神之后的第一人,刺破了该死的神意,平白长出人性的种子,那……那我就是但丁再世!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都没白白死掉,她们用骨血为我铺就了一条路!一条烧着血腥味的,觉醒之路啊!”
但丁是谁,齐思不知道。她只是木然跪着,没心思再听。她疯狂地思索,该怎么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再用他的鲜血封死那张臭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她脑里开始恶意地,构陷他死时痛快的一切。
不伤不灭者,是为真神……
不伤不灭,是为真神。
……
火里,她依稀从眼里辨出了那个庞大的影子。是所谓真神么,那请救救她吧。
齐思膝盖上有她的鲜血蔓延而出,引来了一只红酸蚂蚁疯狂地吮吸。她转了转涩然的眼珠,不再求祂,只看向了脚边。
触角、口器和腹部,焦黑如炭。浑然天成般。
她珍重地捧它在了掌心,撩了点指缝的黑灰在它上半身,凄切尖叫着,“是真神!不畏火烧,不伤不灭的真神!伟大的神迹啊!伟大的……”
“她真有病了。”缪想陈述着事实,“抓她去治……治……你们!这是?”
村民后脖处忽地爬上了蚁,细密叠爬,可怖异常,摇曳血光的至诡图案烙印于皮肉之上,如附骨之疽,不离不灭。齐思在众人眼前摊开掌心,把大蚂蚁以火舌一撩,竟活生生脱去了层焦黑的炭色皮囊,血红得诡异艳绝起来。
她放它落地,入神地喃喃,“神会把坏人,吞吃入腹。对吗。”
她在赌着。
以米汤混蜜洗净身上血水,她可以操控;烧杀戏谑群蚁的戏法,她更擅长。独独她控制不了一点,是提前预知他的站位,与那神的行进方向——她也在赌!更在心里默念着:往南去吧,蚁。往南去!
那未死的蚁竟颤颤地,直起细若薄丝的前肢。真向着缪想那处慢慢爬行而去了。瞧见缪想的神色变得阴沉狠毒,齐思大笑。
“怎么,你想烧死它?就烧死它罢!”齐思话语一转,“还是,火随心起这件事,你根本做不到呢。其实我的神,在你最绝望时,略了你,更没赐你任何天赋啊。”
“你说你因心头激动,便凭空烧起一切,别骗人了!我一路跑来,那汽油味,二茂铁的甜锈气,都快从口鼻冲过我脑门了!大轿旁的王瘸子,产房的许氏长辈,家里的盲女我叔父……他们!甚至在当年,在那‘错下’的神谕前,你早早地,就想杀死我母亲了,对吗?”
“我凭什么不能想她去死?”他嘶吼着反驳,“那一次的外遣妇,是我妈啊!她想让她抛弃掉我,抛弃一切去逃,我只有八岁,我……!”
“八岁……血窝长大的畜生,天生的坏种么。我说中你了。”
她叹道。
“你只敢杀女人、老人和孩子……真弱呵。你怪神怪地怪天怪人,谁都怪了,却不敢怪罪魁祸首,随意更改神谕的庞大氏族,不敢怪被倾斜的‘众人’,也不敢怪微妙的人心……看,连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蚁,都不敢去怪罪!”
“我……我自然敢!”
缪想心底的最深痛楚,被她掰烂了戳碎。又眼见那假神,那该死的红蚁离自己愈发地近了。气急败坏,竟直直踩了去!
齐思笑得更甚。
缪想很快反应过来。他像以往一样,想临了退却,收了脚。那代表神的红蚁却在他脚底,直直平平地被切割开头部,没扬起一丝血线。平面之上,湮灭大抵如是。可祂颤地,颤地,又继续爬着。祂爬着。
他却发抖了。就像在她的首次上身仪式上一样。他抖个不停。
齐思碾断了小指上的细发。她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向人们大吼:“神要吞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不……我没要杀祂,不……不是我!”
缪想只欲逃走,可他离人太近了。身后众人只痴痴念着同一句话,鬼魅般围了上来。
神要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到最后,他们只在口里不断纠缠着,反复咀嚼着“弑神”二字,所带来的饕餮盛宴之感,连带着心头念想,无休无息的回荡:
杀了他!是谁都好,杀了他!
缪想被很多人的身体湮灭前,形似恶鬼般尖叫:“贱人!你还以为你会活,不,不,你也会死!你也会……只是早晚的事,前后脚踏入奈何桥罢了,地狱么,我会在那里等着你,再毁你一次的!”
“都无所谓。我是旧母神,你是弑神……不,蚁者,或许我们都该死,”齐思转向北边方向,干脆地。任身后层层叠叠的咒骂平息下去,“不过,先死的会是谁?真难猜啊。”
……
劈到缪想身上的乌黑的厚重羽翼,最终如黑色潮水般褪去了。他死了,带着一身蚂蚁死去的。有一只顺着死去的脸,滑进了大大张开的眼球。氏族的人捧起了那无头的红蚁,赞道,“所以,多完美的神呵!”
缪想死去了。
他死前也努力绷大眼珠,看着那颤动的,肥硕的腹部,想,这定是一只母蚁。
他死时又想。他今天只是丢了孝带,没有洗澡……他竟没有洗澡!不幸中的万幸!
齐思起身,欲行北边时,在背后绑好的神像却较劲似的,啪地一声落了地。之前的溃逃路上,它的脑袋数次撞到她后颈,冰凉而沉重。每一次,她的颈窝深处都会泛起切身的,火舌舐肤的痒意。此时神像就在她脚边。
她匆匆抓起它掩进怀中。那痒意于是窜进了正发痛的腹部。脚边火光连天,那火尖也总算窜起了点绿。像扎透黑夜后,淋漓的绿意。
齐思,抛下身后透着诡谲的每一幕。向着北,继续奔逃。
齐思,继续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