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你篡改神意,假作神身,”男人笑笑,把身后惊诧之声抛诸脑后,“那圣水流于你,小母神你……其身可还爽利?”
“自是……”
“自是不爽利的罢,那点圣水掺了些许黑狗血,是至阴之物。若真神在身,肉身必遭反噬,其状痛苦不堪甚至噬心呕血,可若是装神弄鬼,或所泼之人,本就是至阴恶物呢?”
齐思想到今日仪式的不同之处,已然了悟于心。
“那自是状若无事,安然进行仪式了!”那氏族的人果断接话道。“怪不得她在这胡言乱语,毁谤我大族!成年后本就难以感召,或不许起乩。我们小童子才是这天命所归呢。”
“绝无可能!小母神做了整整五年,最是懂规则。再说,圣杯,大轿和燃香如何随她骗人?承财使大人,您得替她说句公道话!”
“这……前些年小母神天生感灵,八字轻,心念也清,”王瘸子得了那氏族的眼神,有点迟疑,“如今她在外待了那多年,浊气缠身,这……这我可不敢妄言!”
“你敢的。”那男人笑道,“承财使大人虽瘸了一腿,另一只腿踢向轿底机关的动作却依旧勇猛呵,它可是立如磐石呢。”
眼见平日交易甚繁的那族人要上来揍他,王瘸子到底扛不住,大声叫嚷道,“好!我认了!小母神自己是能靠手法随意掷杯的,若是我,就只能用她的圣杯,什么磁铁水银。再不济,就做个简易机关,或者香里掺些化……对,她说什么化学东西,这女的内里不三不四,外学杂七杂八,我又不懂哇!不过,这承财使的名头倒是她回村头一年算出的,这也能算数吧,我是承财使,我……”
众人窃窃不休。
“我说呢,她回村后花枝招展妖里妖气,这几天我都在田埂看见她了,差些把我家老爷子吓得死过去!这怎么能是小母神所为呢?该端庄守礼些的。”
“她两年所捞油水足足五万!可够我家一年吃食了。”
“我三个大儿都循规蹈矩,出门赚钱了,怎么她一来,我乖幺女便要随她进山骑车去?若穿上那短裤紧衣,又如何嫁人?听说小母神……不,这死女人今日月事近血,身子污了,又进了坟地祠堂,该干不能干的全干尽了……莫笑莫笑,这才神憎人厌的,被神抛弃。”
那男人对这些人也不甚耐烦,立在阶上暴喝打断道。
“行了,巫妖之女,还有什么话好说?”
齐思逐个环视一圈,只见从前敬她爱她的人,如今视她如臭蝇烂肉,避她如蛇蝎毒物。王瘸子敲击拐杖渲染着愤懑,老叔父在人群外退避一旁,颜面尽失。
不过一日,从百余人敬仰的神女到人人喊杀,她也算稍有本事。
她竟还有空想着,还好小盲女不在。她最爱她的神了。
想着想着,台下有人忽地将碗砸向她。
碎片割伤了她额头,齐思却放任鲜血在脸上流,无比恭敬地向神像欠了身致了礼,这才缓慢开口道。
“诸位,我是还有话说,不过不是以母神,或是小母神的身份来宣布些什么,而是以我自身,以齐思这个人,这个独立个体来说的。虽然目前看来,全场最大的矛头所指向的,最该肃正的是我自己,不过——”
她大声道。
“我还是想要肃正你们!若称不得肃正,那就作挑战,冒犯或违逆!”
“难以听懂神语,那便说说人话罢。”
在下面哗然一片、震惊不已时,她呼地吹灭了一根香。
“第一根——是徐家。”
“你徐家家主,说我两年捞五万,是还算上了仪式供品么,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她话音一转。
“可您家买妻,用了八十八万整,要我待此处多久才能挣到?我假捏命格便是断你儿命里无姻缘,你竟替他买了个万人难取一命格的妻!完美的盘后是几百副不完美,与你痴儿可谓千般匹配,又一尸两命葬于孤坟,万里难寻。如此看来,这八十八万又似乎太少了些!”
然后是第二根。
“陈家三儿办事是很规矩,紧跟风头赚钱嘛,不丢人!前些年替人断腿生财,这些年带人进村生财,徐家妻不就是他们带来的么?”
“只可怜家中幺妹穿兄长旧衣帮厨做饭,堂前尽孝,又被逼着自毁双目,盲眼盲心!我编灶神之说,让她勤读远灶,却仍有邻里亲朋假借神明,于灶前辱她——这规矩,难道是只束自家人的吗?!”
轮到第三根时,却久久不能被吹灭。
“这就对了,这最后的人,是最恶心的嘛。”
齐思笑了。
“你们这些人,是村头最大氏族是吧?大在心黑么?你们……买妻供妻一条链,拿断人四肢作惩戒,又美名其曰在造财封使。让瘸子交易不过最无害伪装,为何又冠以“以财改命,承续神脉”和“断体献祭,行走赎罪”之名?”
“多可笑呵!如果子宫是至高的神龛,骨肉牵绊就是最真实的神脉。可这个村每一个新落户的家里,其母是交易而来,其子为交易而生。他这辈子最期盼、引以为傲之事竟是被准许断腿,以得亲近神灵,帮续神脉的资格!为得神喜爱,或成使升阶,他会亲手造出更多新的家,更多像她的母亲,更多孩子。”
“在神的亲自‘授意’下,每个人都在吃人,每个人都在被吃,子子孙孙日日夜夜,循环往复永不安宁!所以……”
齐思把那香一点点掰断,将这正燃烧的香头,于掌心碾碎了。
“所以我才发现,肃正个屁呢!血窝里出生的,有哪个不是牲畜的?原来大家全他爹的都该死啊!我很……”
“你很生气。为什么?”男人挑眉接话,很是惊异。
“提醒你,与神鬼之流不一样,对于某些事,人是该有情绪的。”齐思淡淡道。
“你最不该吧。你在气什么?气你捏造神谕是为救人,却意外亲手为这条吃人的产业链,谱了个小小的,却弥足珍贵的前调?从需求、用人到落地,你可给他们提了好大一个醒!原来神,不是敬的,而是来用的。你用他用,谁都可以啊!”
齐思感觉到她眉心,随他的挑衅,跳动得厉害。
“巫妖之女,跌落神坛是什么感觉啊,你的神你的村民都不要你了,又可会来救你?你的神,我用的可好?”
“用的很好……”
她似是真心赞许道。此刻村民已取了农具和辟邪之物,重围了上来,漠然着神色,无言相对。
“所以我更生气了呢。”齐思的颈侧青筋浮现,“被人打断说话会生气,被利用会生气。这里只有神的声音会落地,会被看见,人命和话语只会在风里散着。我很生气。”
男人笑道,“这便是你口口声声的肃正?拖延扯皮,撒泼打滚才是真吧。好了,别闹了,我让你见识下二十年前的,真正的肃正好不好?只对你一人,大家都欢喜。”
“好哇,既都要肃正我,”齐思眼神明亮,与上身时判若两人。“那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