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啊!”医生有些不悦道:“你要加盖印章,在1楼人工窗口,拿过去就可以给你盖上。”
显然年轻的女医生误解了面前的男人,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的权威,然而姚舒云明白,丈夫只不过是想请医生务必仔细再仔,认真细核对一下检测项目,然后再小心给出诊断结果。
于她而言,这只是病人的一个看诊结果,可于他们而言,那份结果不亚于灭顶之祸。他们实在,承受不起。
“医生,你再看下这些检测项目……孩子也会配合……会不会有什么误判?”姚舒云艰难开口。
望着面前面如死灰的夫妻二人,年轻医生终究是原谅了他们的无理。
不再多说什么,而是低头一项一项审核,然后抬头逐一解释检测项目的目的和含义,最后再次慎重开口:“根据检测结果的分数,确诊是自闭症无疑。我给你们开具诊断证书,你们拿到1楼去加盖公章。早点回去做干预。”
末了又问句,“你们当地有没有干预机构?”
姚舒云摇摇头。
医生将诊断结果递给他们,然后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地址和名称,以及联系方式,说:“这是离你们当地比较近,比较出名的干预机构,你们可以带孩子过去看看。或者你们自己在当地找找有哪些干预机构……总之,一定要抓紧时间干预,时间不等人,耽搁了后悔都来不及。”
两人机械地接过一纸诊断书,又机械地来到一楼,等候盖章。
此时已5点多钟,到了下班时间,医院大楼里的人群纷纷往外涌。不一会儿,偌大的医院空空荡荡,灯光也渐次暗下来。
盖好章,周豫林和妻子一前一后出了医院,他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一家三口坐进车里往火车站赶。
孩子玩一天,早累了,趴在姚舒云怀里,很快睡着了。
而夫妻两人却是静默无言,一句话也没有。
前排司机热心地问他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周豫林说是带孩子来上海玩,司机听后点点头,说起自己老家在哪儿,又来上海多少年了……
他兴致高昂,完全没注意到后排年轻夫妻满脸的悲戚,更没察觉到他们情绪低落,还单纯地以为两人只是不爱说话。
帮妻子买好车票,一路送到站口,周豫林才停下来,说:“我回去接着上班,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他不爱说话,更不会宽慰人。或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妻子和自己。
姚舒云机械地点点头,带着孩子过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周豫林仍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的背影。
一瞬间,姚舒云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滚滚而下。
被通知领回孩子时没哭,在医院没哭,拿到诊断结果时也没哭,却不曾想,在看到丈夫的目送后,她哭得像个泪人。
她这一生,有很多无助、悲伤的时刻,然而从来都是一个人独自承受内心风霜雨雪,可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还有那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同自己一起分担。
姚舒云没法不崩溃。
显然周豫林看见她落泪,隔着围栏和安检口,也忍不住湿了眼眶,眼泪就那么自然地流出来,在人声嘈杂的车站。
他赶忙擦掉,然后抬起手,冲妻子摆摆手,示意她去找进站口,然后自己慢慢往后退,走了几步后,又擦一下眼睛,随后转身,彻底离去。
姚舒云带上孩子,坐火车,回家。
望着家中空落落的房子,一时间姚舒云又悲从心来,她趴倒在沙发里,嚎啕痛哭。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我的孩子?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能好好的,为何我的孩子会这样?”
“百分之一点几,这么低的概率竟然也会被我碰上?老天爷啊,你真是待我不薄啊?为什么会这么倒霉?为什么孩子会这样?自闭症,哈哈哈,真好笑啊,我的孩子有自闭症。”
“我活个什么劲儿?到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天爷啊,你真是不给人留活路啊!让人承受这样的折磨和屈辱,到底我该怎么办啊?”
……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骂骂闹闹,像个孩子,更像个疯子。
“到底该怎么办?”姚舒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样走,还能不能走下去。
命运已然将她抛至谷底,她该怎样走出来。
无能为力,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