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即便奶奶真的吵到了他,他也没必要发出这样委屈抱怨的吼叫声音,他明知道侄女姚舒云和弟媳闵佳荣睡在隔壁,不可能不会被吵醒。
而他似乎正是要此目的,仿佛就是在向她们说:“看,我天天照顾老娘多辛苦啊,我多有孝心啊,我是个仁厚好人啊!”
一副纯纯作秀心态。
想到这些,姚舒云立刻要起身,她打算过去说两句,让奶奶少受点气,毕竟事情是她引发的,东西是她让奶奶吃得,然而不知为何起身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去了能做什么呢?帮奶奶说两句话,或者是跟大伯父吵一架?
有什么用?
再不济,大伯父也深更半夜起床过来查看一下奶奶情况,换做是父亲、叔叔,或者是姑姑,他们能做到吗?
听大伯父唠唠叨叨的抱怨声中,他已有很多次半夜起床照顾奶奶的情况。
换做是自己,是否又能真的做到?
姚舒云迟疑了,她起了一半的身又缓缓落下。躺在床上,想到自己要工作,要上班,不可能一直待在老家,待在奶奶身边。
这时贸然过去,不管是为奶奶说两句话,还是跟大伯父吵一架,都没什么用。
看似为奶奶出头,实际上却是将她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哎。”姚舒云轻轻叹息一声,感到无可奈何。
大伯父像是发泄完心中怨气,又像是终于达到心中目的,在絮絮叨叨一阵后,终于关灯回去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姚舒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很快,她就沉沉睡下。白天坐了一天的车,她早已困乏至极。
几天后,接回弟媳,姚舒云和母亲几人离开,仅仅半个月时间,奶奶就去世了。
可明明姚舒云在的那几日,奶奶还精神不错,姚舒云将她搀扶到太阳底下晒暖,又打来一大盆热水,为奶奶洗了头,洗了脚。
本想再帮她洗个澡,可奶奶担心会着凉,只能作罢。
哪曾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奶奶与世长辞。
当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姚舒云并没有感到很心痛,反而是一股茫然,她反复自问,“奶奶不在了?奶奶走了?这世上再没她这个人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一直咛喃自语。
及至到了下班回到宿舍,一个人的小屋时,没了白天在办公室的喧哗,此刻十分静谧,姚舒云看着四周,忽然一股巨大的悲痛侵袭而来,她趴在被褥上,痛哭流涕。
这个世上再没有奶奶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这个陪伴姚舒云整个童年看她长大的老人,在很多时候代偿了姚舒云心中一部分母亲角色的人,是真的离去了。
记得有一次,母亲责骂姚舒云好吃,说起她小时候两三岁时,因为被骂了,哭哭啼啼跑去奶奶家找奶奶。
然后还把头埋到老人怀里,“看见你奶奶的□□,还非想去吃两口呢,哈哈哈……”
母亲笑谈不已,并以此作为姚舒云“好吃”的例证。
可透过时光隧道,长大后的姚舒云分明看到的是一个母亲生了弟弟、在家里处处被嫌弃的二女儿,孤苦无助,只能跑去找奶奶,依偎在她身边,感受一点点温暖。
当年景象到底如何,姚舒云早已记不清,可她却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笑谈中,勾勒出一个清晰完整的自己:那个浑身破烂脏污,脸上挂着泪珠,鼻涕悬在嘴角,冻红了手,鞋子踩得歪歪扭扭,一只鞋袢甩在外边……的小孩儿,凭着大概印象,跑跑停停,走走哭哭,最后艰难去到奶奶家。
依偎在她身边,跟她说“我妈打我了。呜呜呜……”
老人将小孙女抱进怀里,为她擦去眼泪。
小小的姚舒云很快就不哭了,吸着奶奶身上的味道,感觉就像在妈妈身边一样。
记得十四五岁时,正值青春期的姚舒云,整天感到很苦闷、压抑、自卑,就像头顶压片乌云一样,她活得很累,时常感到无法呼吸。
有一次她偶然跟奶奶说起“不想活了,活着太苦太累了,一点都没意思,没劲儿透了。”
没有说教,没有责骂,奶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人生在世,哪有不苦不累的。你还太小,经得事儿太少,等以后长大了,心里装过很多事儿,自然也就看开了。”
她用仅剩一只的眼睛,用力看向前方,那眼神里透着茫然,仿佛透过时空虚幻,在看她来时的路,或者是想见的人。
“人啊,只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天总会亮的。”
后来的很多时候,每当姚舒云感到撑不下去,而无力再前进时,她总会想起奶奶以平静地口吻,说出的那句,“一直走,天会亮的。”
竟也走过了这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