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能说什么呢?
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一说就是“你上了大学,好处都占尽了,还觉得自己委屈?”
那样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忘恩负义,是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姚舒云深深低下头,她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分一毫,她只是尽心竭力的感念母亲的辛苦付出。
父母恩情比天高、比山重,姚舒云必须将这恩情日日夜夜高悬头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因此无论母亲在她面前怎样趾高气昂,说话鲜有好声调,她也决不能有一点不快。
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啊!
当初她竭力哀求母亲不要读三本大学,她自知愚钝,也清楚家里对钱的看中,她不想让自己余生背负太多枷锁。
然而……
结果非她所愿,却要她承受后果,而且必须要死心塌地的感恩。
母亲可以肆意地趾高气昂,可以说话非呛即怼,可以从来不给她任何一个好脸色,而姚舒云却只能,必须要感恩,要俯首陈臣,要跪拜谢恩。
她没能说服母亲。
浑浑噩噩复读一年,结果也只提升10几分,刚刚够本科线,最终听从家里人安排,在本省会读个三本。
来到那个学费昂贵的学校,姚舒云更加受罪,她衣着寒酸,性格别扭,还要承受母亲时不时地诉苦:“家里花销紧张,你自己省着点花。”
她很自卑,一是年龄大,二是贫困。为了弟弟不被欺负,她留级,为了能上高中,她留级,为了能有个上大学的孩子,她留级。
她生生地比同班同学大了好几岁。
然而真的上了大学后,却又不舍得花钱。一开始家里还愿意帮着交学费,后来便要她自己想办法出去挣钱。
凌晨三四点坐公交车赶去酒店里帮人家卖画,晚上七八点赶去家教,站在大街上发传单……她自卑、愚钝,只能挣这些辛苦钱。然而与学费和生活费相比,实在太过微薄,因此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节衣缩食,寒贫度日。
人人都道上大学好,“象牙塔”、“学子梦”,一个个光辉的字眼。可是有时候姚舒云真觉得不如打工好,最起码她还能凭靠力气挣一份钱,吃饱穿暖,可以开心地笑,可以自由地生活。
她“拘禁”在这个表面本科实则仅是个“三本”的学校,内要承受母亲无时无刻地道德逼压,外要承受节衣缩食的贫苦。
尤其更让人绝望的是,她对所学专业一窍不通,那个专业要求有美术功底,可绘画于她而言不亚于天沟巨堑,她的绘画水平甚至不如一个一二年级的小学生……
当初报考时是家里托人打听可以去哪儿上学,别人推荐了这个,父母就让她过来上……
那四年姚舒云过得异常艰辛,不光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很多时候她很迷茫,想奋进,想努力,却毫无头绪,不知该怎么办。
也因为无法克制,蹉跎四年,一事无成,后来找工作也颇历尽一番辛苦,最后才终于在当前的这个小公司站住脚,当一个标准的社畜。
目前这份工作,其实除了有双休外,其他福利待遇很少。
可在父母亲戚眼里,姚舒云上过大学,理应就是要比旁人更有出息,理应就是要帮扶家庭、家人。
很多次父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她以后主要承担两人的养老问题。
原本因为刚买完房要还房贷,手头拮据,母亲还稍微体谅点她和周豫林,现在好了,得知房子涨价,母亲对姚舒云给她做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甚至偶有一段时间没怎么买东西给她,母亲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满意。
可即便自己节俭省出来钱,费心思给母亲挑选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她也不怎么当回事儿。
或许和那些亲戚们一样,母亲心里想得也是“你现在有钱有房了,买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姚舒云哭笑不得。
她发现自己的人生似乎总是这样,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却总是在不想要的路上走下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上三本院校并非我的选择,”姚舒云失神地喃喃道:“你忘了吗,当初我很不想去上那么贵的学校,是你非逼我……”
“哎呦,让你上学还上错了?”闵佳荣立刻转过脸来,对着姚舒云讥讽白眼。
她也是满心后悔,当年在外打工,但凡老乡群里有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那都是十分炫耀的事情。自家三个孩子,老大姚燕读不进去,一早就跟着出来打工。老三宝贝儿子,为他花费大量钱财,一路考不上就买,高中花了一万多送去最好的学校去,然而最终也没能考上大学。
只有老二姚舒云,学习还过得去,为此,闵佳荣狠心,一定让她读个本科,哪怕是三本也行。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花在姚舒云身上的钱,权且当做是暂时的投资,等大学毕业工作后,再找她一一要回来。
可没想到姚舒云上学时年龄太大,刚出来工作时工资低,等有经验了工资涨了时,又面临婚嫁,她同丈夫刚合资买了房,正是困难的时候,自己也没法再开口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当年果断,趁她工作第二年刚稳定时,开口向她要钱回本。
虽说花在她身上的钱比回本多,但好歹也要回了点,没亏太多。
再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自己生病、住院、养老……可都指靠她。
这样一想,自己也不算亏太多。
闵佳荣心里这才稍稍平衡些,同时想着不能和姚舒云闹僵,但也绝不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让我上学当然没错,可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当初我说过三本学费昂贵,我不想去上,我知道花了你的钱,就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挺不起脊梁,所以我不想去上。可你有听过我的意见吗?”
“呵呵,感情我让你上学反倒不对了?”闵佳荣只能抓住这一句话反驳。
她没法承认当年的确是自己逼迫姚舒云去上的大学,姚舒云的确很明确坚决地反对过,可她全没听进去过。
“父母让孩子上大学”,这是多么大的恩情啊,说到哪儿自己都占理,闵佳荣才不会去想过去的事儿呢。
“我说过了上学没错,错的是你不该独断,一点也不听我的意见。就像当年的留级一样,我竭力不想留,可你偏要让我留,一点都不尊重我的意愿。”
“让你留级那是为了你好……”
“是吗?”姚舒云抬起头,看向母亲,“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儿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