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被壮汉的样子一吓,立即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言。应是壮汉在此处的名声极差,其余人见了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另一名看管之人低声提醒道:
“最近不太平,收敛些吧,届时从二人的俸禄中扣出来不就行了。”
壮汉一听,眼睛一转,最后露出狡猾的笑,愤愤地对赵驰昭二人说道:
“算你们走运,再让我抓到有你们好果子吃!”随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赵驰昭直起身来,眼中透出冷冽,低头沉思着,随即便听到方才替他二人说话的青年的声音:
“快别发呆了,赶紧干活吧。”
赵驰昭微微一笑,拿起木耙开始将眼前的草灰刮平,低声对着青年说道:
“多谢兄台替我说话,敢问兄台大名,日后小弟定会报答兄台恩情。”
青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质疑和蔑视,仿佛在说‘你别自不量力’,轻哼一声:
“得了吧,就咱们这点月俸,还不够活的,就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话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就知道自己名字有一个牛字,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大牛吧。”
赵驰昭听完,面色阴沉,追问道:
“牛大哥这是何意,难道不信小弟吗,拿记不得名字来搪塞我?”
大牛啧了一声,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谁骗你了,我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当时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盐场的居舍里,我在这里也已经两年多了,有的是人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你倔什么倔。”
居舍?赵驰昭听到大牛口中提到这个词,不免疑惑。
盐户是有别于寻常百姓的群体,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住所,没有集中居住规定,只有地主农庄的佃户和宫里的宫人有集中居所。说明这些住在居所里的盐户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到此处的。
赵驰昭原打算询问大牛居所在何处,却瞥见壮汉不时往此处投来的目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晌午太阳高高悬在头顶,盐户们才陆陆续续地离开盐场,而大牛等人并未离开,在之后的半个时辰内才齐齐来到一处由几块木板,简陋搭建而成的长棚下用膳,吃食不过是几张白面饼和只有几片菜叶的素汤,不见任何荤腥。
赵驰昭听着四周说起‘多久没吃过肉’‘想偷打些野味’的言语,不由得一惊。盐户的收入虽算不得高,但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起,便凑到大牛身边问起月俸之事,得到了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在这长棚下用饭的盐户,均是被集中在此处的散户,受到盐铁巡院杨丰年的直接管控,每月的俸禄仅有一两碎银。
“杨大人体恤我们,每日的吃食虽简陋,但都是不收钱的。”
大牛说起杨丰年时,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敬,随即又提到在每月的月俸之中还得扣除一部分给方才的壮汉,人人都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
赵驰昭从听出其中端倪:每月被克扣出的银子想来不全是流入壮汉的口袋,而是进了杨丰年的手上,而所谓的吃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引起暴动的施舍罢了,壮汉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赵驰昭与赫业竹对视一眼,直到黄昏之际,盐场上都没有人了,才一路尾随壮汉到其居所才将人绑到官府。
壮汉被捆住手脚,被揭下头上的布罩时,一脸惊恐
“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杨大人手下的人,你们敢抓我!怕不是不想在常州待下去了!”
赵驰昭勾唇一笑,一脚踩在壮汉的腿上,力道之大让其忍不住露出吃痛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赵驰昭说道:
“当然知道,不过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是替人办事,你也应当清楚吧。”
壮汉面色顿时惨白,声音颤抖:
“是,是谁?是谁要杀我?我只是按照杨大人的吩咐办事,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是吗?你这样让我们十分为难啊。”赵驰昭加大踩在壮汉身上的力度,声音拉长,让他冷汗直流。
“你再好好想想,指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赵驰昭的声音犹如索命的铁链,紧紧锁住壮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开始发抖,欲哭无泪:
“真没有啊。我对杨大人忠心耿耿,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听闻你私自扣下盐量出售,中饱私囊,确有此事?”
“冤枉啊大人!每月的盐量我都有好好记录在册,就放在桌子上的格子中,未曾改动啊!”
赵驰昭闻言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仍是沉着脸问道:
“哼,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活命故意说出此话来诓骗我们?”
壮汉面如死灰,立即向赵驰昭坦言自己所做的事情,包括克扣盐户的月俸,与盐商接头等诸多事情,待赵驰昭将事情问完,便朝着壮汉的肩膀猛地一劈,冷声说了一句:
“聒噪,还算有点用。”
看着晕过去的人,赵驰昭擦了擦劈晕壮汉的手,一旁的赫业竹随即问道: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可能直接将人放回去吧。”
赵驰昭望了望天上的盈月,轻声道:
“看来不得不去一趟孙府了。希望媚儿还没睡。”
此时孙府中,四下无声,唯有一间屋子仍亮着光,正是李媚姝的房间。
烛蜡顺流而下,凝固在火烛底部,李媚姝勾勒着纸上的人物,心思却一直想着白日里遇到的事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