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的雾,是从河里升起来的。
每年入秋,这条绕城而过的青溪就会在清晨吐出一层薄薄的白气,把整个县城裹进去。
远处的山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近处的屋檐像浮在水面上。
打鱼人陈老六在这条河上活了四十年,什么怪事都见过。
他见过三月桃花汛时从上游漂下来的死猪死狗,见过七月暴雨后连根拔起的大树,见过腊月冰面上冻死的野鸭。
但他从没见过死人。至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死人。
那天他照例寅时出门,撑着竹篙往河心去。雾太大,三丈外就看不清了。他把船划到回水湾,刚要撒网,竹篙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漂。
他低头去看,雾散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安静,眼睛闭着,像是在水里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洇开了。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消瘦的肩胛骨。
陈老六吓得差点翻下船。
他定了定神,用竹篙把那具女尸往岸边拨。拨到浅滩上,他才看清了那张脸。
他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应该说是青山县的百姓都认得这张脸。——许安。
前青山县令许县令的独女,李仁李县令的发妻。
可她死了三年了。
三年前,李县令在河边哭得几乎昏过去,说他的妻子投河自尽了。
他让人在河里打捞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件外衫。
他亲自为她办了衣冠冢,每年忌日都去坟前坐一整天,全县百姓都看在眼里,无不唏嘘。
如今,她的尸体却从同一条河里漂了上来。
陈老六扔下竹篙,拔腿就往县衙跑。
雾在他身后合拢,重新吞没了那具苍白的身躯。
消息传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青山县的百姓挤在河边,踮着脚往里看。
有人认出了许安,有人不信,说“许小姐都死了三年了,怎么可能?”几个婆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是不是当年没死透?”
“你看那脸,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哪像在水里泡了三年的?”
“该不会是……回来索命的吧?”
没人敢接这句话。
县衙的人来了。
新任的县丞姓周,是半年前才从邻县调来的,跟李仁没什么交情。他让仵作把尸体抬到岸上,就地验看。
仵作翻开女尸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手指。
“死了不到六个时辰。”他说。
人群哗然。
不到六个时辰。那就是昨天晚上死的。可许安三年前就“死”过一次了,她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才死?
县衙的仵作姓何,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验尸,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蹲在许安的尸体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寸。
手上没有伤。
指甲干净,没有泥沙,没有碎屑。
一个投河自尽的人,在落水前往往会挣扎、抓握,指甲里通常会留下河底的泥沙。
许安的指甲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清洗过。
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绣花鞋。何仵作把鞋脱下来,翻过鞋底,有泥。
何仵作放下鞋,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人,”他说,“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周县丞走过来:“什么意思?”
“鞋底虽然有泥,但指甲却很干净。”
“那她是怎么下去的?”
何仵作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许安的手,又看了看那双手。
“还有一件事,”他说,“她的手。”
“手怎么了?”
“一个已经投河的女人死而复生,在外面漂泊三年,手上应该有茧。做活计的茧,讨生活的茧。”他把许安的手翻过来,露出掌心,“她没有。
周县丞俯身去看。
确实。
那双手不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的手。倒像是……一直被人照料着的手。
“所以她这三年,一直有人在照顾她。”周县丞说。
何仵作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安没有死在三年前,意味着她一直活着,活在某个人替她安排的地方,直到昨天晚上。
意味着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投水案。
这是一桩谋杀。
周县丞抬起头,看向人群。
“李县令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李仁没有来。
周县丞皱了皱眉,吩咐身边的衙役:“去李宅通报,就说发现了许氏的尸体,请李大人过来辨认。”
衙役领命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衙役跑了回来,脸色发白。
“大人,”他喘着气,“李宅的大门从里面闩着,叫不开。”
周县丞心里咯噔了一下。
“翻墙进去,”他说,“快。”
李宅的大门被衙役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