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昀白在门口又磨蹭了几秒,脚尖蹭了蹭地毯边,最后还是拧开门进去了。
宁宁歪在贺砚舟怀里,睡得呼呼的,听见门开,贺砚舟侧了侧头。
“回来了?”他压低声音。
“嗯。”许昀白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近前,看着宁宁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声音也放软了,“……怎么这个点睡着了?”
贺砚舟:“中午玩的开心,不肯睡午觉,我让她休息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坐我腿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他说着,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许昀白下意识伸出手:“给我吧,我抱她去床上睡。”
贺砚舟却摇头:“别挪了,就让她这么睡会儿,我订了餐,一会儿该送到了,得叫醒她吃点东西,空着肚子睡到半夜该饿醒了。”
许昀白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视线从宁宁安睡的小脸上移开,落到贺砚舟脸上,又飞快地移开,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放。
“今天上课顺利吗?”贺砚舟问。
“挺顺利的。”许昀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明天进组应该没问题。”
“你安心拍戏,宁宁有我带。”贺砚舟说,“就是委屈你了,我看不见,只能在这吃顿饭小小庆祝一下。”
许昀白“嗯”了一声,明明应该开心的,可他心里却有几分发苦。
贺砚舟一直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逢年过节、两人生日,甚至他杀青、进组,贺砚舟总有理由带他出去玩、送他礼物。
他们都很忙,贺砚舟比他更忙,可他总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塞满各种有趣的体验,去北欧追极光,在冰岛的旷野里接吻,去新西兰跳伞,在失重感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两颗疯狂跳动心明明靠的那么近,他却总是不知足。
平心而论,贺砚舟以前对他是真的很好,可许昀白总会在最快乐的时候,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心慌——他觉得自己贪心——贺砚舟已经给了他这么多,金钱、资源、眼界、常人难以想象的体验,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捧到云端,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凭什么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贺砚舟的爱,但他又不敢深究,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贺砚舟给他的,难道不已经是“爱”的范畴了吗?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许昀白不懂,他从小在粗糙的环境里长大,对爱的认知贫瘠而模糊,他隐约觉得,爱或许不该仅仅是山顶的星空和米其林的晚餐,是分享,是参与,是平等地浸入彼此的生活里,而不是永远被动的妥帖的接受安排。
那种感觉像糖葫芦外面的糖壳,很甜,但一碰就碎,里面的山楂是酸是甜只有自己知道。
其实那种生活没有不好,甚至称得上完美,那些幸福和快乐不是假的,他接受了,却又在感到幸福过后,为自己心底那点不识抬举的渴望,感到羞愧和不安。
那时的贺砚舟,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蓬勃,有活力,手握无数人追求的资产,习惯了用自己认知里最好、最直接的方式去对待重要的人。他把他能给的、他认为的好东西——那些稀缺的体验、精致的生活——都堆到了许昀白面前。
那是他表达重视、甚至可能是他理解的爱的方式。
他们都太年轻,一个给得浑然不觉居高临下,一个要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都被聚少离多的行程裹挟着向前,那些细微的感受差异,被一次次地搁置,埋在了看似甜蜜的日常之下。还没来得及剥开那些华丽的外壳,敞开心扉聊聊,那场车祸就如山崩般落下。
之后是混乱、创伤、分离、所有未曾言明的,都在剧痛和仓皇中,仓促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号。
没想到那种感情,还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也许自己该更勇敢一点的,许昀白想。
贺砚舟时间拿捏的不错,大约十分钟后,门被敲响,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提着数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进来,动作轻巧地在餐桌上布菜,摆好碗碟便悄声退去。
宁宁点名要了松鼠鳜鱼,鱼肉被切成松子形,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浇上热气腾腾、红亮晶莹的酸甜芡汁,散发出阵阵果醋与糖的诱人焦香。旁边是一笼蟹粉小笼包,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里面饱满的蟹黄汤汁,轻轻晃动,能看见金黄的油水在皮下游走。
一盅清炖狮子头,用细腻的猪肉茸与荸荠碎慢炖而成,盛在清澈见底的鸡汤里,汤色如茶,狮子头酥烂,肥而不腻。一盘碧螺虾仁,只只晶莹弹嫩,与碧绿的太湖莼菜、新发的碧螺春茶尖同炒,色泽清雅,还有一碟鸡头米甜豆,鸡头米粒粒圆润糯香,与翠绿的甜豆、鲜百合清炒,爽口解腻。
许是这些香气太过霸道,许昀白与贺砚舟还没决定好是否要现在叫醒宁宁,宁宁就自己醒了。
她在贺砚舟怀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却像小狗一样下意识地嗅了嗅,懵懂的目光循着香气来源,落向餐厅那桌琳琅满目的佳肴。
她呆了呆,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现状,然后眼睛倏地睁圆了,小嘴一扁,开始控诉:“爸爸!贺叔叔!你们,你们竟然背着我吃好吃的!”
贺砚舟脸上漾开一丝笑意。许昀白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馋猫,鼻子倒灵。” 许昀白走过去,揉了揉她睡得蓬松的头发,“没背着你,是贺叔叔特意给你点的松鼠鳜鱼和蟹粉小笼,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