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角不看咖位，不看资本，只看演员是否符合人设，总是在大学里以及面向社会海选。

许昀白和他合作过一次，那还是他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在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上，被王导反复打磨，一个镜头NG十几条是常事。

当时他年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最后杀青时，王导当着全组的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那是许昀白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纯粹因为业务能力得到的认可，那时他野心勃勃，眼里只有剧本和镜头，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演尽各种复杂的角色，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而现在，这个曾经看好他、折磨过他也成就过他的导演，竟然在他沉寂多年后，再次递来了橄榄枝，还是通过贺砚舟……这感觉复杂得让他喉咙发紧。

一股久违的渴望从心底窜起，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

他仿佛能听到片场的嘈杂，闻到摄影棚特有的气味，感受到镜头对准时那种血脉贲张的悸动。

可这簇火苗刚燃起，就被现实浇灭，他想到了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负面新闻，万一再次失败，他是否还能承受得起后果？他根本没有勇气去赌，现在的平静生活，是他花费很大代价才换来的，他不敢再轻易打破了。

心里的小人告诉他，机会难得，这次如果拒绝了，再想拍戏就难了，可另一个小人却说，你能被卖一次，就能被卖第二次，做不到全身而退的。

渴望与退缩在他胸腔里剧烈地撕扯着，让他几乎窒息。

贺砚舟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终于，许昀白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僵硬，“谢谢王导厚爱。”

他声音干涩，有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麻烦贺总替我谢谢他，然后……拒了吧，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挺好？”贺砚舟身体微微前倾，他声音低沉，“昀白，王导这个本子，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这么好的了，你真的甘心吗？”

贺砚舟的话，一句句都敲在许昀白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别说了！”许昀白声音骤然提高，情绪激动之下，他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哐当”一声，杯子倒在茶几上，又滚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宁宁揉着眼睛，小声嘟囔：“爸爸……？”

许昀白大步走到卧室门口，蹲下身将女儿软软的身子拥进怀里，强装镇定，“没事了宝贝，爸爸不小心碰到东西了，吓到了是不是？不怕不怕，爸爸在呢……”

他熟练地轻拍着女儿的背，低声安抚，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几乎失控的人只是幻影。

贺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许昀白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哄孩子时熟练的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许昀白耐心地哄着，直到宁宁在他怀里重新放松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低声道，“贺总，你先回去吧，拍戏的事……我目前真的不考虑。”

他抱着睡着的宁宁，送回卧室床上，盖好被子，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才疲惫地关上门走回客厅。

他以为贺砚舟会离开。

一抬头，却见贺砚舟依然站在原处，他竟然还没走。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昀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倚靠在墙上。

“她就这么狠心，丢下你们父女俩？”贺砚舟问。

许昀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啊……”他短促的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贺砚舟。

许昀白累极了，身心俱疲，眼底是深深的无力感，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贺砚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才能……放过我？”

贺砚舟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动人的脸。

“昀白……”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我们以前的方式是错的，大错特错。”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文件夹，“这个剧本，只是王导对你的认可，接不接受，什么时候接受，或者……永远不接受，都是你的自由。我把它拿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还记得你，认可你，仅此而已。”

许昀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砚舟，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贺砚舟。

如果是强硬的逼迫，他可以更坚决地反抗；如果是虚伪的敷衍，他亦可以冷漠以对。可偏偏是这样……这样笨拙的示好，让他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