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日头微微偏西,阳光看起来格外的充足。
沈庆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出声叫住了那个从身侧走过的男人:“今天,还要多谢四叔帮忙。”
“大侄子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出了祠堂的门,沈世严跟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他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本不打算停下,但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转过身来,“刚刚本想着提前恭喜,但转念一想,还是祝你早日如愿以偿地找一个愿意入赘的夫婿比较好。 ”
“四叔怎么会觉得我没有呢?”
沈庆春垂眸笑了一声。
阳光拢在他那张嘴角噙着笑的脸上,若雪,不染半片尘埃,却让人想把人拽进泥地里。此时,他拢着手里的汤婆子缓缓走上前,学着之前那男人的动作,凑到对方耳边低语:“等过几天我把人抬进府,就带他去看您。”
一句话。
沈庆春终于在他这个假慈悲的叔叔脸上瞧见了愠怒的表情。他笑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人拉开距离,在沈时迁和沈淑走上前来之际,先一步,转身离开。
“不过就是暂代家主之位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要是找不到人,我看老爷子还会不会把家主之位给他......”
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
那些人的身影彻底的在身后消失。
沈庆春这才卸下了一身的防备,身子踉跄地扶着一旁的树干,脸色苍白的吓人。
一直跟在身后的松青赶忙上前将人扶着,有些担忧的道:“这老太爷的意思应是让公子尽快找一个夫婿,这才好把家主之位交给您。这种事,迟则生变。可咱们短时间上哪去找一个愿意入赘的清白人家?”
沈庆春:“有。”
松青瞪大了一双眼睛:“公子,您莫不是打算让那个......”
沈庆春拂去了额上的冷汗,攥着松青的胳膊直起身。
“走。”
“去城东的盐庄。”
*
城东的盐庄是沈家几处制盐作坊里最大的一处。
盐池里的盐便是在这里化卤,澄滤,熬煮,结晶,一道道工序下来,最后再装车运往整个苍北十三州。
此时,虽是隆冬腊月,但盐庄里的大锅整日里烧着,卤水翻滚,热气向上翻涌。长工们大多光着膀子,两个人一组的抬着那些从盐池里面运出来的盐往库房里面搬运。
工头们握着手中的鞭子,站在原地吆五喝六的。
“你们几个快点,后面都等着呢。”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要是完不成任务,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吃饭!”
在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里,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的顾承嗣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他本身样貌出挑,个头还比旁人要高出一大截,这才来盐庄半天,就被人排挤了。
此时,他一个人拎着筐正要往库房里走,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结结实实的撞在他肩膀上。顾承嗣皱紧了眉头正要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一个纸条。
纸条展开,发现里面是亲卫初一给他递来的消息。
顾承嗣将手中的纸条揉做一团,面不改色的继续向前走。他扫了一眼四周正忙的热火朝天的长工,见这些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便将手中的纸条随手丢进一旁的灶台里,掉头走向了院内西侧无人注意到的僻静角落。
角落里早就等了一人,见顾承嗣靠近,他一脸激动的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礼:“属下初一,见过王爷。”
顾承嗣一脸警惕地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冲着人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您可是让我们好找。若不是初三在城东看见了您留下来的标记,我们打死也想不到您会在这......”初一已经一个月没见过顾承嗣了,此时站在角落里瞧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衣服,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男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您……这是在这做工......?”
“还债。”
“啊?”
顾承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不改色的将卷起的袖子一点点放下:“庞怀现如今已经接手了晋阳,顾家军眼下如何?”
提起正事,初一赶忙低下头回禀:“自淮水一役,现如今外面到处再传您的死讯,我猜定是庞怀那老贼刻意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乱我军心,好让我等投降归顺于他。王爷还是快些随我回去,杀那老贼一个措手不及。”
“不急。”
“这还不急?”
顾承嗣却是低着头摩挲了两下指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清冷,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的病气,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却似是一位垂首望世的神明,透着一股子的悲悯。
“你先回去稳住庞怀,调查一下他背后是何人指使。”顾承嗣抬眼看向初一,“至于我这边......自有安排。”
“人呢?刚刚还在这呢?”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还有你们去盐池那边......大公子,这人肯定是不会丢的,我这就再给您找找。”
沈庆春?
他怎么来了?
顾承嗣眉头蹙起,抬手冲着初一挥了挥。
等人走了,顾承嗣绕过库房的墙角,朝着声音来处的院子里走去。
离得远,顾承嗣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在午后烟气缭绕的院子里,那人披着一件雪色大氅,眉眼疏冷清欲。这天还是冷的,冷的那人站在这热气朝天的院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像是那暖不热的雪,捧在手里没一会儿就化了。
“公子,这人怎可如此无礼?”
“这才来盐庄半天,就如此不服管教,这要是回头抬进府里做了大君,岂不是......”
沈庆春抱着手里汤婆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刚要出言训斥上两句,却是听见那人染着笑意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突然在身前不远处响起。
“抬进府?”
“公子莫不是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