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嗣:“那公子打算让裴......金某如何?”
沈庆春挑眉,随后从一旁的小几上取下来一把算盘。他伸出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方才又道:“这样吧,我城东有个盐庄,里面刚好缺长工。包吃包住,一个月工钱我可以给你四百文。你欠我的银子,除去玉佩折算的钱,剩下的按照这个工钱算,大约......”
他拨完手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大约需要三年零四个月。”
顾承嗣:“玉佩你得还我。”
沈庆春:“那就是六年半。”
顾承嗣捂着胸口受伤的地方,握拳咳嗽了一声:“......那能讨价还价吗?”
沈庆春拨动算盘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我可以让利一成。”
“成交。”
“但,需看你表现。”
“......”
整个交易的过程行云流水,沈庆春像是做了许多次。
顾承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端坐在主座上,一身雪色清冷的人,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夜,他是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半梦半醒之间,屋内烛火熹微,他只瞧得一张清冷矜贵的脸,手指搭在腕上,冷的像玉。
他以为自己死了。
看见了神明。
可谁曾想,却是晋阳那位出了名的沈家公子。
年少体弱多病被娇养在深闺里。
明明身弱拂柳,病入膏肓,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鲜活,鲜活的就像是一株开在雪中的红梅,在寒冬腊月里,开的依旧鲜妍如初。可在他的记忆里,病入膏肓之人躺在昏暗不见半丝光亮的厅堂里,猩红着一双眼睛,伏在卧榻上歇斯底里。
顾承嗣垂着一双眸子,碾磨了两下指尖。
那夜触碰到的冰凉温度,就像是仿佛还残留在指腹上,久久不曾离去。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仆从跑的满头是汗,到了厅门口也不敢进来,就这么站在门槛外面,喘着气得朝着里面禀报:“公子不好了,老太爷请您现在就去祠堂一趟,说是......说是有事相商。”
顾承嗣的思绪被这声音给打断,他抬眼看了过去。
主座上,沈庆春刚好把账算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将算盘往旁边一推,一双美目就看了过来。
“知道了。”
他站起身,青松赶紧上前把大氅给他披上。
沈庆春拢着身上的衣服,抬脚就往外走。路过顾承嗣身侧时,沈庆春的脚步未停,只是在与人错身而过之时朝着身后跟着的松青吩咐道:“带他去盐庄,交给管事安排。”
*
沈家祠堂内,几盏长明灯幽幽的燃着,将那摆放在四周的牌位映照得模糊不清。供桌上的香火缭绕与冬日里的冷气搅合在一起,让室内的空气显得阴冷又憋闷。
而此时,屋内乱糟糟的正在向上禀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你说老四说到底也是为了咱们沈家不是?”
“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想办法赚钱才是最要紧的。”
“可不是,要我说就是大公子最近做的有些过了,这先是把二房的人弄得下不来床,而后又是拦了四房要运出去的货。”
“还是太年轻,找不到方寸。”
“这家主之位我看,老太爷还是给......”
屋内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冷的嗓音就从祠堂门口传了进来。
“好热闹。”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人未到,声先至。
祠堂内站着的人齐齐的朝着门口望去。
门正巧在这时被仆从从外面推开。
厚重的木门‘吱呀’的响了一声,门外的风雪从外面卷了进来。午后的日头淌入,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风雪里。他身上披着一件雪色的大氅,衬得那张脸苍白清贵。
他走了进来,捏着帕子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而后目光掠过那跪在地上的平三,径直朝着端坐的那人走了过去。
“阿爷。”
沈庆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端坐在屋内太师椅上的老人正是沈家那位已经隐退多年的沈老太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长袍,手里握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他闭着一双眼睛,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端坐在那,未发言语。
直到,他听见沈庆春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冲着人抬了抬手。
“坐吧。”
此言一出,屋内等着沈庆春受训的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二房,沈庆春的二叔,捂着自己那只被纱布缠着的手,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嚷嚷,可他刚张开口,就被一旁的妹妹沈淑拉住了袖子。
沈淑是三房嫁出去的姑娘,也是沈庆春的三姑,平日里与另外两房走得近与他倒是并没有多少来往。
此时,她抬眼瞅了一眼上首沈老太爷的脸色,又瞧了一眼隔壁四房夫妻两个那稳如泰山的表情,扯着沈时迁的袖子就冲着她那个蠢哥哥摇了摇头。
见沈时迁勉强压下性子来,她这才瞧着祠堂内有些尴尬的气氛,笑着走上前,打圆场道:“今个儿请春哥儿来,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情。这不是最近家主的丧事已过,这今儿个又闹出了点事情,这才请春哥儿过来问上一问。”
“这一来呢,一家人闹成这样总归得有个说法,这二来呢。”她笑了一声,朝着在场的众人扫了一眼,方才又道,“这二来,就是商讨一下,这沈家悬而未决的家主一事。”
“春哥儿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