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假期就到了最后一天。

江州的天还是热，但比八月好些了，早晚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繁星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把昨晚写的工作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明天就要上班了，她手头有几个前些天陆知微临时安排小任务，负责这个月几个即将采访素材的背景资料审核，有些情况她拿不准，想请陆知微亲自把把关。

其实也可以等到明天上班再问。但自从去过了陆知微家，她每天都在想着那个芳香的枕头，还有那套没还回去的衣服，所以，繁星不太想等了。

终于忍不住给陆知微发了条微信：“小微姐，今天有空吗？有几个素材想请您帮我看一下。顺路把那套衣服还回去，已经洗好了。”

消息发出去，本以为要等一阵才有回复。没想到几十秒后，手机就震了：

“这么努力呢？其实也没这么着急，不过你想过来的话，那就过来吧，我在家的。顺路一起吃午饭哈。”

看到消息，繁星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冲到衣柜前翻找。试了两三身，最后挑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浅卡其色的高腰短裤，扎了个高马尾。镜子前一照，干净利落，又不显得刻意。

提上衣服和笔记本，路上又去水果店挑了几样时令小水果，打上车就往青岚山小区去了。

将近十一点半，日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繁星提着东西下了车，刚走进小区大门，远远就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高挑，修长，一袭藕荷色的真丝长裙，裙摆在大腿中部轻轻晃动。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贴在脸颊边。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楼栋上方某一扇窗户，像是在辨认什么。

繁星放慢了脚步，认真仔细地看了两眼：

韩云溪！

今天这一身比上次商场见到时更添了几分温婉，藕荷色与她白净的皮肤十分相衬，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繁星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云溪姐姐？”

韩云溪转过头来，看见繁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繁星？又见面了。你也住这里？”

“没有。我是来找小微姐请教一些工作。顺便把上次借她的衣服还给她”，繁星轻轻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和装衣服的袋子：“你也……找她？”

“诶。”韩云溪的声音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回来其实已经好些天了，一直想来坐坐。今天总算得了空。”

繁星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是小微姐告诉她的吗？

两人一道上了电梯。繁星假装熟练地按下十二楼，轿厢里安安静静的。繁星站在左侧，韩云溪站在右侧，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两人的身高差距不明显，但是画风却截然不同。繁星用余光打量着韩云溪——她今天化了极淡的妆，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楚楚之态，嘴唇上只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水润润的。这样一个女人，随便往哪儿一站，都像一幅画，看得她甚至有些嫉妒，还有一个怎么都不愿意承认的想法——她和陆知微太般配了。

繁星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手里提的东西。

电梯到了。繁星抬手敲门，里面传来陆知微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陆知微穿着一件浅灰蓝的棉麻衬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干干净净，连眉毛都没画。她看见繁星，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嘴角自然地微微上扬。但紧接着目光往后一移，看见了繁星身后的韩云溪。

那份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云溪？！”，她站在门口，没有侧身，也没有后退，语气却一改往日的平淡。

韩云溪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微，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的住处。没有提前跟你说，抱歉。”

陆知微注视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滑过——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

繁星心头微微一松：原来是打听到的住处，还好。

“都…都进来吧。”陆知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韩云溪跟在繁星后面进了门。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藤编小圆桌，上面搁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墙角立着一盆龟背竹，叶片肥厚油亮。

电视柜旁边的几层搁板上码了几本书，不多，但每一本书脊都有翻阅过的痕迹。

“都先坐吧。”陆知微招呼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

客厅的沙发不大。韩云溪没有犹豫，径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繁星便抱着装衣服的袋子和本子坐到了长沙发上，把水果袋搁在脚边。

陆知微端着茶盘出来。盘里三只白瓷杯，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她走到长沙发前，在繁星旁边坐了下来。坐下时身体微微侧向繁星那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繁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

韩云溪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下，很快又落回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她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微，你这里布置得很舒服。”韩云溪环顾四周，语气真诚，“像你的风格，简单，但不冷清。”

“嗯嗯，一个人住，简单点好。”说完，陆知微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了一口。

韩云溪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人住”四个字，嘴角微扬。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韩云溪放下茶杯，从草编小包里拿出手机，低着头操作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知微，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的光。

“微，我可以，把你的微信加回来吗？”

陆知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回答。

“当年我们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韩云溪的声音有些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你删的，也是我删的。我们都知道，如果不删干净，就……放不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六年了。我存过你的号码，又删掉。删掉，又找回来。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直到最后在大脑里无法抹除，也就失去了删除的意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微颤颤地放下茶杯，从口袋摸出手机，把微信好友码调出来，轻轻递了过去，韩云溪没有一丝怠慢，立刻扫了码——

很快，陆知微的屏幕上亮起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片，逆光，看不清表情。她没有立刻点通过，而是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我的号码，一直没换，你是知道的。”陆知微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云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收了回去。

繁星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杯，眼睛盯着杯中的茶汤。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像两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她身边交汇，内心的烦躁感莫名地浓烈起来，转头看了看韩云溪那张极致美丽的脸颊，一股无名的怒火也悄悄燃烧起来。

陆知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茶壶给她续了热水：“发什么呆？”

“没有。”繁星回过神，双手捧起茶杯，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小微姐，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向你请教。”

“嗯？”陆知微似乎察觉到了繁星的不安与烦躁，“回去干嘛，还没吃午饭呢！”

韩云溪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眼底有一瞬间的黯然，很快又掩了过去，但她也没有准备逃离的打算。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