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碰我怎么治你?”彼时男人的大臂都犯不着让她去碰,就能见起袍服袖下的隆起,“你先坐下,不然我不好给你接。”
宁朝暮搬来的椅子不高,正是她将才一直坐着的那把,裴元安要想坐下,那只断臂就更是垂坠得厉害。他讨价还价起来:“你要不站上去给我治?”
“想不到堂堂裴少卿还有如此窝囊的时候。”宁朝暮平日里最厌烦的就是像裴元安这样毫不配合的病患,若非看他出手而非出腿间接救了老二性命,她才不乐意给他一点好脸色,转而当着一个伤了手臂的人抱臂冷声道,“你要是再敢在我治病治伤的时候和我讨价还价,你以后什么都别想彻底好了,索性废了残了,也算是一劳永逸。”
裴元安自知理亏,刚想说点什么,只听宁朝暮又重了语气:“坐下。”
他没道理再不听,只得一咬牙,直坐了下去。待坐定,他才方觉自己将才竟还屏住了气。
宁朝暮瞧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此情此景可笑极了,但看眼前人皱着张脸,她才翘起的嘴角复又平了下去。
亏她适才还道天不怜她,但恐怕天更是不怜的另有其人。真是……好可怜的人。
幽暗地牢里,男人瘫坐,额上沁出了些汗,好看的一对眼里显然散了神,只道他喉结时不时地一颤,宁朝暮都不敢对其下重手。
“原来裴少卿这么怕疼?”她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不怕。”还在嘴硬。
“真的?”宁朝暮已经找到了断骨处,但生怕裴元安一动就前功尽弃,她盯了他稍瞬,歪了头,“那你看着我说。”
“说什么?”
“说你不怕。”
“我……”察觉到有人正按在自己的手臂上,裴元安的目光一颤,“你——”
宁朝暮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慢慢加重了力道,但语调却更加轻缓:“不怕就是不怕,怕就是怕。你到底怕不怕?”察觉到裴元安又偏了视线,她跟着将脸凑进去,“你看着我。你一定要看着我。”
“我……”裴元安尚在斟酌。他的确依言照做,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她的那双手。
“伤得不算重,放心。”宁朝暮宽慰说,“只是我今日没带麻沸散,你要是能忍,我现在就能给你接上。要是实在怕,我就叫人去给你买来。”她说着,趁裴元安不备,已经一手按上他的断骨上端,一手指尖轻点,一路顺着他的手臂找上了他的掌根,一顿,翻腕,用自己的掌根稳稳托住。
彼时若非手臂剧痛,裴元安定是能觉出一丝痒意的,但他此时只道是麻了一片,软了一道。他认命地合上眼;“那就现在接上吧。”
见他双眼紧闭的样子,宁朝暮也就不再令他睁眼看自己。瞬间,她目中冷下,不再见有温情,空得仿若适才他们一道滑过的是冰,而不是共泛的水。她一手稳住男人肩头,一手反握住他的手:“很快——”见人眉头一松,她趁势一手往里向下压下,一手往上向里一顶——
只听一声惨叫,一声“咔擦”,审讯房内久久才归平静。
但或许也不算久,只是叫人耐不住罢了。
“我也得罪了。”她学着裴元安那日在裴府与自己说的话,依样说给了他听。
她本是犯不着说的,但在碰及他的手时,那裸露的皮肤因有些发热,才让她禁不住悄悄往起手心里缩了几分。
神不知鬼不觉的……“是我得多谢你。”裴元安道。即便他的右臂眼下尚不好动,但方才的凉意至今都是真切的。他抓不住,却幸好留得住。
宁朝暮嘱咐:“在我给你包扎好之前,你都不许乱动。”
裴元安耷拉着刚接好的胳膊,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他生怕再多说一句都会显得多余。他仅仅是看着她对付完了自己后,转头又去照看起了旁人。
“对了,裴少卿可还记得我的规矩?”
“诊金十两,我不会忘的。”裴元安道。
宁朝暮回头,但想了想,还是起身,重新走到裴元安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要是裴少卿愿意明日借我大理寺一用,这十两诊金我也就给你免了如何?’
裴元安稍稍暗了神色。
“明日谢家二姑娘有约,到时公主也会来,想来是来找你报冤的。”宁朝暮拿眼神一指老二,压低声音道,“而且我想此事怕是和六合堂脱不了干系。裴少卿,这等都等不来的机会,你难道真的不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