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日卖的是什么?”
“补气露。”
裴元安看了眼老二,只见他虽像是昏过去,但耳朵的位子似乎又变了变。他更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周焘可知情?”周焘是现任的京州府尹,与裴元安还算事交好。
双英道:“知情。我们提人时特地与周府尹说过,他便将人让我们带走了。”
“那旁的商贩可查过?”
双英摇头。
裴元安吩咐:“这样,你现在就去京州府衙一趟,就说托他的福,我们大理寺前些日子在抓的假货贩子在西市已经抓到了。剩下的周焘知道怎么做。但你切记,一定要说这贩子的东西曾吃坏过人。”
这番话宁朝暮在旁听得真切。显然是裴元安并不打算避着她。心道是好深的心思,就这么将大理寺从私提犯人之不当变为了是出于京州治安的考虑。她听得更认真了起来。
“此人在五年前就有记账的习惯,这不像是寻常卖散货的贩子会做的。不过也正因此,你们无需多盘问,他自己就已经将这些年所卖过的货一笔一笔地都记下了。这他没法不认,所以他认得很干脆。但你们问他是怎么和六合堂扯上的关系时,哪怕他的态度暴露得再厉害,但他都始终不点这个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三青思索起来。
宁朝暮也跟着在想,但想着想着,她却想到了个新的。她瞥了眼老二,稍稍提了点声,不大,但可以让老二听得不那么吃力:“你们是说六合堂的大夫不认他卖的东西?”
裴元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也看向了那汉子,点了点头。
三青道:“而且昨日在六合堂的还是孟大夫。”
只见老二的身子俨然一僵。但看他还没有自己醒来的意思,裴元安继续道:“我方才问你们的,现下想到了吗?”
三青想不通。
裴元安又问:“你呢?”
“我?”宁朝暮张望了圈四周才发觉裴元安原是指的自己,她猜道,“想来是他觉得自己只要不说,就算不认,你们也就拿他没办法。”毕竟这类事情她一向没少干,眼下也算是置身处地地想了一想。
裴元安不语,起身,缓步行至老二跟前。见人眼皮抖得厉害,他与三青道:“去拿羽毛鞭过来。”
那是根通体都安了羽毛的鞭子。宁朝暮没见过这样的,至多只听人说起过在鞭子上安刺的。
裴元安将鞭子握在手里,用其上的羽毛轻轻地去刮蹭老二的鼻子:“一般人捱不过十下,我也好奇到底是多硬的骨头能忍着。”他手上的动作更轻更慢,他问:“我听你刚刚说起六合堂,可是觉得六合堂有什么问题?”他这话是故意问给老二听的。
宁朝暮看出裴元安的意思,于是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六合堂主调养,一向以治慢疾、轻疾为主。因此夜里极少会有大夫出诊,更何况那人还是号称行踪不定的孟大夫?”她一顿,“不过都说是行踪不定了,夜里能碰上也不失可能。但一个行踪不定的人,怎么偏偏昨夜又能碰上呢。”
刚好第十五下……老二终于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所幸裴元安反应极快,退了一步,堪堪躲过。
“你也算是能忍。”他抱臂道。
老二狠狠瞪着他,突然冷哼一声:“狗官果真下作。”
“要是下作能撬了你的嘴,下作点也不亏。”裴元安将鞭子收在手里,“你也是运气好,是头个用这羽毛鞭的人。你别看这羽毛轻,但这鞭子到底是根鞭子……”他说着,忽地一抖手,当即掷地一记响鞭,听得审讯房中的几人不由一颤,“鞭子抽身,羽毛剐伤,也不知你愿不愿意一试。”
老二的手紧紧抠紧了绑住他手的绳索。
裴元安紧盯着面前的人,手指暗暗摩挲着鞭子山的纹路:“说,你卖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少套我话。”
“是六合堂就是六合堂,不是就不是。”裴元安冷了脸色,“再者,宁医官的话你也听到了。六合堂如今恐怕早就打算舍了你,你要不如实说,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不说呢?”老二面露凶狠之色。
“敬你是个忠仆,然后按律送你上路。”裴元安在刑具架上重新挑拣起来。
“必死无疑?”
裴元安放下一道流星链。流星链做捆缚之用,受刑者若一动,就要受皮肉搅动之苦:“但你若在大理寺说了,有宁医官在,你想死都难。”
老二面露松动之色:“那往后呢?”
“戴罪立功,多半能免了死罪。”
“那就是死不了?”
“死不死的,我说不好。”裴元安挑了悬针的铁链,命三青将之挂到一旁头顶的齿轮上,并由三青亲自拽着铁链的另一端,“我一共三问。第一,你所卖之物来源何处;第二,看你账簿上的这些账目笔笔都记得清楚工整,不像是寻常商贩所写,更像是出自本就做了几年工的账房先生,因此我问这是谁教的你;第三,你是个商贩,纵使你卖的假货却也是个商人,但为何从你住处搜到的籍契单子却写的是奴籍。这三问,你答不答,看你。但——”他给三青递了个眼色,“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待这悬针扎下,你的手筋怕是得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