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参见陛下、殿下、娘娘。”
声音自殿门口如波浪般一卷一卷地传来。
只见赵崇的脸渐渐沉下,如那头二人身后发阴的天。
不过眼下雨已经停了。
赵崇先点了宁朝暮的名:“朕记得,你是自请去的大理寺,你且告诉朕,这些天你可有什么收获。”
“回陛下,收获微臣不敢说,但微臣能保证将军已然无碍。”宁朝暮道。
赵崇由晏宛扶着靠坐好:“你莫忘了,朕是令你去协理大理寺办案的。”
宁朝暮不紧不慢地说:“回陛下,微臣只是医者,去到大理寺,也仅是协理,不敢冒认明察之功。”
“是吗?”赵崇的视线终于移向裴元安,“既如此,裴少卿便让朕看看你究竟配不配得上这明察之功。”
裴元安作揖:“臣不敢欺瞒于上,公主将军乃至二皇子身上的毒确实来得蹊跷。”
“蹊跷?”晏宛惊呼。
裴元安点头:“且,很是蹊跷。”
话音刚落,跪着的将头贴了地,坐着的把头摆了正。
而站着的两个就像是生人误入了阎罗殿中。这里遍地都是讨饶的残灵破魂,怎奈周遭铜墙铁壁,判官听不得,冤声鸣不得,生人再度说了话:“宁医官说,毒有多种。其中吃食相克是毒,良药过度也是毒,更有本身就是毒的。”
晏宛尖声:“那可是有人下了毒?”
赵崇忍不住瞪向晏宛:“你且听他说完。”
裴元安扬声:“敢问李司膳可在?”
不多时,有道细细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在这。”
裴元安接着问:“御膳房近日可是改了规矩?”
李橙橙答话:“宫宴人多嘴多,是以如今改为由三人负责一菜,而不是按备菜备料、烹煮蒸制来安排。”
“因此是在陛下寿宴之前改的?”
李橙橙如实应答:“是。”但她接着道,“只因陛下寿诞乃普天之下百姓朝臣共庆之事。御膳房地小势微,能及之事也不过一顿寿宴。是以菜品数十,是表陛下待民之诚;佳肴美酒,是彰陛下好民之心;三人一菜,权责分明,是显陛下治世之能。”
一番话说下来,赵崇面色果然稍显缓和,接了话道:“倒是难为你用心了。”
李橙橙不曾抬头,出口的话反而像是对着地说的:“陛下仁善,微臣只怕负了圣心。”
宁朝暮见此情形,适时出声:“李司膳有心归有心,但恐怕问题正是出在这些菜里。”
李橙橙愣了愣,随即接话:“宁医官直说便是。”
“想来是各有分工,不知对方所用食材之分量,这才酿了大祸。”
晏宛不解:“这又是蹊跷在哪?难道是有人故意添了量?”
“娘娘先莫急,待微臣慢慢问了,一切自有分晓。”宁朝暮道:“敢问李司膳是如何安排的人?”
“定下菜后,分为善煎炒者、善蒸煮者,另有善糕饼点心者。最后让他们各自带了徒弟认领一道菜,因此一道菜只有三人负责,三人只做好这一道菜。”
宁朝暮与裴元安相视一眼,站出一步,朗声说:“想来问题就是出在这了。”
“你什么意思?”晏宛急步下了台阶,“你们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如今我儿可还在床上躺着呢!”
赵玉贞在上头喊住晏宛:“明妃娘娘,你如此心浮气躁的,可别到头来害了你儿子,误了救命的时机。”
“六合堂的人说了,那是——”
赵崇再也听不下去,怎奈他也无力大呵出声,只能给黄宗全递了个眼色,命他去将晏宛拦了。
赵玉贞笑着摇头:“要是六合堂的本事真高过了我们宫中太医署的人,他们还待在六合堂做什么呢?”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看向宁朝暮,冲她点了点头。
宁朝暮道:“微臣瞧过寿宴的菜品单子,乍一眼看是没问题,这才显得蹊跷。但其中有两道菜,一道为龙井虾仁,还有一道为茉莉酥酪。”
赵玉贞接话,状似若有所思:“龙井虾仁是要将龙井的茶香与虾的鲜香烹调融合在一起。而茉莉酥酪则讲究奶味之外有余花香,花香之外还有奶香。这两道菜要想做得绝佳,所用的配料是万万不能马虎的,少一点都少了滋味。”
宁朝暮点头:“公主所言甚是。是以问题就出在了这里。过多的龙井不好与过多的牛乳一起食用。将军不喜浪费,将此二者都吃了。”
“而我与皇弟又恰好都喜欢这两道菜,没有不吃完的道理。”
赵崇抓在扶手上的手不住收紧,恶狠狠地盯着身旁的人。他是真不情愿让赵玉贞就这么逃过去。可惜他如今也是年纪大了,忘了当年事发时,赵玉贞已经八岁,早就不是她装出的懵懂孩儿模样。简直可恨至极,和她的母亲别无二致。
可他到底是年纪大了,用了几十年的算计的本事如今如同一把锈掉的刀。彼时几人一言一语的又将他生生地架住,而他后知后觉的。
亏得此时晏宛又尖声道:“一派胡言!”她冲到宁朝暮面前,止不住抽泣说,“你说是吃食相克,吃食相克又怎会吐血!京城都传遍了,那元将军可是吐了黑血的!”
赵崇总算稍有了些气力,沉声道:“裴元安,你不准糊弄朕。”
这一次,他连名带姓,死气的双目中终于有了一些生气——而这不是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