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药味浓重。
裴元安才推了道缝,里头就传出一声暴呵:“谁!”
不过裴元安却是没有慌乱,甚至还松懈下来不少:“我。”
“你来做什么?”元建兴显然是听出了他的声音,语气变得毫不客气。
“给你请了宫里的医官来瞧,也好放心。。”
“不必。”
宁朝暮站出来:“下官姓宁,是宫中太医署的,昨日也是我替将军看的身子,今日特来问将军安。”她看得出,裴元安与元建兴应是旧识,且交情不浅。
只是不想元建兴说话竟毫不讲情面:“你们倒是来得巧。你说你昨日来替我看过身子,也难怪方才六合堂的孟大夫说你们太医署事多人少,在陛下眼底下做事,对我这种无足轻重之人难免轻怠。”
宁朝暮面上仍然温和笑着:“身为大耀子民,大将军的功绩,下官怎敢忘记。至于您说的余毒……昨日事出突然,解药是肯定来不及调配的,下官只能先将您的命保住,再做长远打算。这不这趟就是来替您瞧的。”
将军府的陈设较裴府的华丽不少,家具陈设都尽挑的是庄重大气的。宁朝暮一面等着元建兴的话,一面仔细瞧起来。
不一会儿,屏风后的人动了动,语气别扭:“既如此裴少卿就别来了,省得人多麻烦。”
宁朝暮听罢,转而下意识侧头去看裴元安的反应,却见他微垂下头,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暗自神游,兴许正在忆着往昔。这俨然是知自己有愧才会有的无奈状。
宁朝暮同阿季说:“你留在这儿等我。”交代完,她便入了屏风后。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原来不止你们两个来?”元建兴一向心直口快,没有多想就问出了口。
宁朝暮搬凳子的模样就如同挎了只篮子,形态轻盈。她将之轻轻搁下,信口说了句“我徒弟”,继而坐下,替元建兴看起了脉。
“张嘴。”
元建兴不懂:“做什么?”
宁朝暮学着孟霖玉的腔调说道:“总不会刚才来过的孟大夫不知道给病人看一看舌头?这可不好。”
元建兴一脸抗拒地照做。
宁朝暮点了点头:“可以了。”她收了手,“这也多亏您自个儿底子厚这才捱得过去。要是换做旁人,可就未必了。”
“习武之人而已,不足为奇。”
宁朝暮端正坐好:“不瞒您说,我现如今是帮着大理寺来办案的。”
“你什么意思?”
“说来惭愧,公主宫宴当晚回来时昏睡不醒,被我误断为风寒。谁知她夜里却突然呕吐不止,抽搐不已,口吐白沫,毒入肺经,最终所吐之物,乃是一口黑血。此症状,同您白日里毒发时的是一模一样。”宁朝暮不疾不徐地说。
元建兴认真想了想,神情严肃:“你是说有人要害我们?”
宁朝暮一怔。她全然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先将两桩事牵线搭桥了一番,就能引得元建兴这么快就上了套。她摇摇头,道:“大将军这话可不兴说。眼下陛下虽下令彻查,但我与裴少卿也不能空口猜测。因您与公主都同在宫宴上,是以下官斗胆,敢问大将军宫宴那日可吃了些什么?”
元建兴皱眉:“这叫我如何讲。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不爱吃的,有什么便吃什么。”
“那便是那些菜您都吃了?”
元建兴瞥了她眼,扭头,极不情愿地承认:“应该吧。”
宁朝暮扬声:“裴少卿可听清了?”
屏风后,有人轻轻应了声。
元建兴却是有些不满:“要盘问,怎么也该是大理寺的来。”这是拐弯抹角地点了裴元安的名。
宁朝暮点了点头:“大将军说的即是。”她站起身,“那我这就去给大将军开副调理的药,您便在屋里同少卿好好谈。”
“慢着。”元建兴喊住她。
“嗯?”
“我莫非真的是中了那个‘黑蛇草’的毒?”
宁朝暮转过身,不答反问:“这是孟大夫同您说的?”
元建兴却甚为迫切地想要知道:“他说,那口黑血就是凭证。”
宁朝暮笑着摇头:“是或不是,如今都不如您重要。至于是什么,我们会还您一个明白。”饶她背记医书无数,却也是真的没在书上见过此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她也想不通孟霖玉是如何得知。她只知另有一味叫“钱草”的药材,若适量服之,可通全身淤堵;一旦过量,则会令中毒者全身经脉活络,最终经脉崩裂而亡。但碍于其毒发时间极短,她还是多问了嘴:“对了,大将军宫宴后可有再吃过什么?”怕人生疑,她解释说,“您的症状同公主相比会重点,我想应是后来您又吃了些什么,才让那毒物的毒性更猛了些。”
元建兴道:“我一粗人,平日就吃些粗粮小菜足矣,旁的也不多吃,多半就吃点酒,但这几日都没碰过。”
宁朝暮点头记下,暗道着怪了。
钱草色绿,既不好混进菜里,也不能掺进茶里。旁人多将它拿来泡酒,但元建兴却说有几日都不曾饮酒。若将日子再往前推算,凭元建兴的身子也撑不到昨日才毒发。
简直是怪哉怪哉。
她带着阿季出了门,留了裴元安在屋里。
而屋里,元建兴操起手边的枕头就向裴元安隐在屏风后的身影砸了过去:“好你个叛徒,可一点都不像你死去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