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眼见得裴元安的唇色隐隐发紫,宁朝暮一面应下,一面又忍不住抬了手腕,捏紧随之滑出的针。只道此人太是多嘴烦人,若是他再多说一句,就休怪她先一步动手,等将人放倒,届时就编一个辛劳过度的理由遮掩过去。
好在此人走了,至于走没走远,宁朝暮俨然顾不上再细想。她连忙将针拔出,旋即将手搭上裴元安的腕处,见其脉象渐趋平缓,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圆凳上,静静地等起来。
菩萨像,锦布枕,美人面。她不住托起下巴,好好地打量起来。
彼时,极静,连她的心也是静的。听不到心跳声,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她能见到的只有男人开始有了动静的胸口,起伏,起伏。
“你在看什么?”裴元安醒来时就见宁朝暮直盯着自己看。不过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仿佛是棉纱频频蹭在自己身上,极易让人察觉,虽酥酥痒痒,却不易让人厌烦,只是不由想笑。
自方才他闭气昏迷至现在,就像是天长地久的一段。天地相混,天不成天,地不为地,他一路漂漂荡荡,一睁眼就撞到了岸边。
而那岸上的人眼下突然说了话:“看你。”
此话一出,他彻底地醒了,遂垂了视线,开口就问:“徐悦呢?”
宁朝暮听言也不再在床边坐着,而是起身坐到了桌边。她眼下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抬手勾起茶壶,才发觉里头竟是空的,于是不满抱怨道:“你府里怎么连个喝的都没有。”
裴元安见宁朝暮不理自己,猜是徐悦已经不在,便自顾自地走至衣柜前,翻来翻去,总算找出了两套衣服。
“徐悦可有为难你?”他将其中一套递过去,“这套看着小些,你试试?”
“人已经被我给打发走了。我让他去给你抓药,一时半会回不来。”六合堂路远,加之自己写给徐悦的方子,有小半的药材只有在六合堂才能买到,因此宁朝暮才不会发愁此人会中道回来,即便是他回来,也大可先惩办他消极怠工一过。
“近的有吉祥阁,左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你凭何笃定他回不来?”见宁朝暮没去接衣服,裴元安便将东西放在桌上。
宁朝暮瞥了眼那衣物,倒也先不急着拿过来,而是试探着说:“吉祥阁的确是近,可六合堂却是不近。我方才给你瞧过了,你的身子只能靠些名贵的药材来慢慢补回来。”
裴元安却突然皱眉急声:“六合堂?你不是不知道那是谁的地方。你怎么可以擅自作主?”哪怕太医署协同大理寺办案绝非秘密,但宁朝暮却也的的确确是赵玉贞的人。她叫徐悦拿着给自己开的药方去到赵琛的地盘公然叫嚣,究竟是想让人夸她们一句大义,还是想借此挑衅一二,又或是为了其他。他猜不到,只知道自己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宁朝暮伸手拿过衣服,将之抖开,与他好好讲起来:“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想令你再多思多虑。裴少卿,你莫怪我同你讲的这句真心话,你今日所言,并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公主的为人,比起听人怎么说的,更看人是怎么做的。”
“你这是在逼我。”可笑的是他不久前还为此筹谋计算过,而眼下就已被逼得无路可走。他知道,他早晚都会被顶头人生生地扒下一层皮,兴许到了那时他就能赤身流血地重活一次,但也兴许他也会就此死了。
“我不是逼你,我是在帮你。”宁朝暮的神情并非玩笑,“要不是我今日看你这府里并非安心之地,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替你另觅去处。”
“你这么说,难道我还得多谢你?”裴元安背过身,垂于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极低极沉,否则他也是真想大声质问于天,问询于地:“我再如何,也怕是和宁医官无关。你不觉得你们这样,真的太过了吗?”
纵是过了许久,宁朝暮也没敢再接话。说到底,她实是为了自己,她想去试那孟霖玉,想看他究竟是不是那丧良心的阿仲,她遂为此赌了一场,顺带地擅作主张地也想拉上那人一把。
可那人却是不情愿的。
“我……”宁朝暮张了张嘴,轻声问,“这衣服该去哪换?”
她的声音是从裴元安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到裴元安一偏头就见到了她缩回去的手。
“你想做什么?”他下意识问。
宁朝暮难得慌乱:“没有要做什么。我就是看你腰带歪了。”
歪了?本就不歪。
裴元安恍了恍神,快步走到了屏风后,余光里又见柜子里垂了根发带,遂毫不迟疑地将之盖在眼睛上,系住。
入目是红。好鲜亮的红。他竟不记得自己从前竟还会用此等颜色的东西。
猛一愣神后,他哑声开口:“你姑且放心换。我看不了你的。”
“对不住……”
岂料这下,宁朝暮的声音却又距离他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