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我不知道。”宁朝暮实话实说。毕竟从小到大,她就从未有过机会能去想这些。小点的时候不懂,大点的时候没空,而如今更是不在意。“你呢?”她问。
裴元安认真思索一番:“我没想过。”说着他低了眼,竟由此油然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惭愧。
简直是莫名极了……
议事堂建于大理寺深处,等裴元安领着宁朝暮走到时,双英与三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少卿。”双英抱拳。
三青见样,不甘落后。
“东西都分下去了?”
“是。”三青抢着答。
裴元安点了点头,又命人搬来把椅子放在案桌边。他同宁朝暮道:“今日只得先委屈一下宁医官。但等明日我定叫人将东西都置办好。”
宁朝暮嘴上说着“有劳”,却二话不说地坐了下来,郑重说道:“方才见裴少卿看陛下手谕看得匆忙,那我就在这里,当着诸位之面再说一遍好了。”
裴元安与双英三青站在一处。他也懒得去掏皇帝写给他的那张纸,只管听着就是。
宁朝暮笑道:“你也不怕叫陛下知道了,治你的轻怠之罪。”
裴元安面不改色:“陛下所言,我早已铭记于心。你只管说你的就是。”
宁朝暮继续说:“前有元将军中毒,后有公主毒发,且症状完全一样,不知你们大理寺这边是怎么想的?”
亏得她此前忍着不说,偏偏等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来说。
裴元安接话:“照你的意思,那应当是宫宴上的餐食出了问题?”
“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宁朝暮向他们看过来,“只是若真是这餐食出了问题,只怕你们要费的工夫就大的多了。”
裴元安喊了双英:“昨日让你去宫里拿的菜品单子去拿给宁医官看。”
“是。”双英说着上前,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
宁朝暮拿过一瞧,只见纸上溅了些油点,断定是御膳房的不错。
“怎净是些大菜。”她大致扫了眼,不住嘟囔,转而问了裴元安,“但若真是菜的问题,怕是你也躲不过。”
“但巧的是那日我刚好身体抱恙,正好没去。”
宁朝暮收回视线,提笔在纸上画起来,摇着头低声感慨:“当真有福之人,不缺天相助啊。”一番勾抹后,她停下朱笔,“照我说,你们还得去要份宴会名录过来。”她举起纸,用朱笔点着,“我瞧过了,这菜与菜之间并没有明显相克,显然问题更可能出在菜本身里。”
“那会不会是佐料或是辅菜出了问题?”三青抢着答,见裴元安朝自己看来,却反倒不敢说话。
“继续说。”
三青低着头,道:“毕竟像那些大菜里,还会有不少辅菜。光我知道的那道‘跃天门’里就不光是有鱼,还有海州的青菜,黍州的山药蛋。”他掰着指头数着。
双英紧锁眉头:“但看元将军昨日的样子,也不像是简单的食物相克。”他看向裴元安,“不知少卿怎么想。”
“若真是菜本身出了问题,只怕这京城不日就会大乱。”裴元安神情严肃,“你眼下可知他们中的是何毒?若在此前将解药配出来,让那些去了宫宴的都服下,兴许还有回旋余地。对此你可有把握?”
宁朝暮不想他会这么说,不住心道此人怕是个菩萨心肠。怎奈她瞧来瞧去都觉得不像,只得在心底暗说了句“人不可貌相”。但也非是裴元安长得有多凶神恶煞,恰恰相反,他的脸看着就清俊极了,且再细看,也不难发觉实则他的每个五官都生到了极致,桃花眼里一颗墨色的核,两片唇不薄不厚,像是淡粉花瓣煮成的浆,仔仔细细地层层敷上去的。只可惜他如今就如同是根垂垂老矣的干枝,硬僵僵地插在土里一般——一个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谁曾想竟还能有闲心去管别人。
宁朝暮示意裴元安叫众人暂避。
彼时议事堂的大门已被人关上,阳光自然也被隔到了屋外。屋里瞬时凉下了不少。
宁朝暮仍坐在桌前,道:“若我说我还尚不能断定此毒究竟为何物,你们打算如何?”
裴元安也坐了下来:“你们故意将两案并作一案时,就没想过会到这一地步?”
宁朝暮向后一靠:“反正查案不归我们,我只负责救人。”
真是说得轻巧。裴元安道:“我只问这一遍,你也莫怪我直说。”他顿了顿,轻了声音,“敢问公主身上的病症从始至终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宁朝暮索性将身子整个倚在椅背上,把胳膊肘搭在了扶手上,想了想说:“总之,将军的毒是真的。”至于公主,她说是真,就能是真,但眼下她既不想透底,也不想太过欺瞒,显然是说真说假都不好,不如换个别的说。
“我问的是公主。”
宁朝暮向他看去:“可你说了,你只问那一遍。更可况,我也答了。”
“答非所问也算是答?”
“怎么不算?”说着,宁朝暮重新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不过现在,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但我也只问一遍,因此你必须得老老实实地答。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裴元安不想自己到头来,反而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他神情未变,然目光却沉了又沉,直盯着身旁之人。
“你这是在和我玩赖皮?”
“是。但我信裴少卿大人有大量,才不屑于和我计较这个。”
裴元安确实不再多说:“反正我信因果报应,宁医官能心里有数就好。你姑且想问就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