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安只对着宁朝暮叫出了另一个名字:“阿季。”
阿季......
只见宁朝暮垂了眼,默然地收回手。
裴元安忙逼近一步,低眼沉声:“原来真的是你。”
却见宁朝暮猛地抬头,一脸惊愕,随即又别过脸,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裴少卿这话......还请裴少卿请自重。”
裴元安皱了皱眉,全然不解她其中意味,继续说:“四年前,安家沟,是你......”
宁朝暮打断:“裴少卿别说了。你认错人了。”
裴元安又道:“百会穴,毒银针,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宁朝暮却是失笑:“我还当你是把我看作了你的意中人。不想原来你是在随时随地抓犯人。”
“什么意中人?”
宁朝暮学着裴元安方才的话道:“此时此地,皇宫小路,是你......”
“宁医官,你逾矩了。”裴元安冷声,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是不知何时攥紧了袖边。
眼见宁朝暮低了视线,他却不合时宜地记起自己书案旁挂着的那幅神仙像,低眉捧花,尽显温润。
然而眼前人却绝不慈眉善目,更是冷言恶语。
“敢情原来是裴少卿惯常是这么说话的?莫非这就是裴少卿的审讯之道?乱语胡诌,肆意妄断,不问缘由,不顾清白?”
裴元安眉头紧皱:“我大理寺只认证据。”
“什么证据?就凭我买了桃茶?就凭我和公主对饮?就凭我通晓医理?但公主是我的知遇恩人,我又何故对她下手?就像......”宁朝暮一顿,“裴少卿你,会对陛下,又或是二皇子下手吗?”“二皇子”几字叫她咬得极重。
“你可知你的这些话在宫中说出来就是死罪。”
“自古君臣一心,臣虽死,但这刀也终会在君的心口上剜上一道。”宁朝暮后退一步,行礼道:“我适才想起来太医署尚有些事,余下的路我也不便再送。宫门就在前头,裴少卿好走。”
好一个君臣一心,裴元安敛眸失笑,遂拱手作揖:“既如此,宁医官走好。”
他今日因要进宫便没有骑马,特地穿的是双薄底的靴子,却不想此时他脚下的卵石太是硌人。
却听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慢着!裴少卿请留步!”
裴元安回身一看,只见宁朝暮向他快步走来,待她站定后,他也不急着问。
左右是此女子叫住了他。左右他眼下的双脚生疼。
果不其然,宁朝暮毫不客气问:“裴少卿可是还不信我?”
“难道宁医官这是打算自证清白?”
“自然。”
见她不是玩笑的样子,裴元安也准备好好听上一番,道:“那裴某便洗耳恭听。”
宁朝暮说起来:“其一,太医署从不参加什么宫宴,是以我那日不知公主有饮过什么酒水。裴少卿连此一点都不知道,就着急让我认下此等重罪,怕不是太过心急了?”
“其二,宫中有些风言风语总属正常,但要是大理寺的人都这么擅长捕风捉影,那岂不是我们这些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去?且不说陛下如今对外宣称公主只是风寒,就说若我是真可疑,就算只有一点,陛下也不可能任我至今还为公主医治。不过我倒是好奇,裴少卿平日里那般谨慎聪明的人,今日突然行这打草惊蛇之事,究竟是蠢货上身,还是另有所图?”
见裴元安毫无反应,宁朝暮暗暗撇嘴,自顾自说:“其三,我若真是个杀人惯犯,便不会在此好心提醒你,穿薄靴可踩鞋垫,衣袍旧了坏了是可换新的。”
裴元安蹙眉顺着宁朝暮的视线向下一瞧,只见自己的衣角不知在何时竟脱了线,想来是在哪天不小心剐蹭到了。
但他面上却仍然神色如常:“说完了?”
宁朝暮一怔,随即反问道:“大人可还有话说?”
裴元安自然有话:“宁医官方才还未回答我。四年前,安家沟;毒银针,百会穴。那个叫阿季的,毒杀师父、背叛师门的人是不是你?”
简直难缠。宁朝暮盯着面前的人不住心道。但她又不好在此时转身就走,只得迎难而上:“敢问裴少卿,这么多案子,为何你偏偏最在意的是这个?”
裴元安笑着说:“宁医官可别给我乱扣什么在不在意的帽子,不过是凶手在逃,如今成了大理寺的陈年旧案罢了。”
宁朝暮抱臂:“裴少卿好生滑稽。放着新案子不查,逮着我一个小小医官问这些陈年旧事,岂不是顾此失彼?”
此处无人。就连风都是少的。
今日是难得的无风无波日。
宁朝暮难得好心:“要不要我给你指条明路?”
“如何指?”
“真相和人,你选一个。”
“裴某从不选。真相要有,人也得有去有从。”
宁朝暮不再与人废话:“宫宴之上,菜肴数十,裴少卿若咬定公主是因中毒昏迷,又何必单盯着一道不足为奇的酒水?你大可多看看,多记记。”
裴元安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宁朝暮只道是愿者上钩,遂不再与之过多纠缠:“裴少卿是聪明人,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