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船只彻底驶入航道,两岸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才下到船舱,去找自己的舱室。
这艘船是漕帮名下的大型客船,上下三层。底舱是货舱,堆着粮食、布匹、茶叶和各地转运的商货;中层是普通舱,一个大通铺,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脚臭和廉价酒气;上层是一等舱,隔成一个个小单间,门板虽然薄,但好歹有个独立的空间。
五两银子的票价,自然是一等舱。
云岫放下包裹,见舱室面积还算不小,有个三四平,且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矮榻靠窗,铺着竹席,席面是新的,还带着毛刺。榻边一只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凉茶。
最喜人的是那扇窗,半开半掩,浪花正拍打在窗上,留下一串串水珠。
她东摸摸西瞧瞧,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打开柜门看了看,又趴到窗边伸手去接浪花,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呆够了,又跑到隔壁江逐流的舱室,见里面果然也是一模一样的布置,却还是转悠了几圈,才又要推门离开。
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见她像只坐不住的猫似的转来转去,看着就差翻箱倒柜了,默默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把这个戴上。”
云岫接过,是一个素净的香囊。
“防止晕船的。”他道,“里面装了薄荷、陈皮、紫苏叶,难受时,闻一闻。”
“哦。”她乖巧戴在腰间,一脸兴奋,“我去甲板那看看,没事不要叫我。”
说完就要往外冲。
“等等。”
江逐流叫住她,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
“甲板上风大,不要久待。”
“知道啦。”
“不要随便和生人搭话。”
“知道啦。”
“旁人给的吃食也不要随便接。”
“知道啦。”
“不要去船尾,那边浪大,不要去底舱,货舱里什么都有,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他知道她素来好奇心极强,在桃花镇数月,看到人家打铁,也要凑上去瞧一瞧,当下也只能随她去,并细细叮嘱。
云岫眨了眨眼,忽然面带感动,几欲落泪:“江师兄,其实你不是我师兄,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爹吧。”
江逐流一噎,看她又要作怪,思索良久,面色变了又变,突然微笑:“乖女儿,快叫声爹爹给我听听。”
“什么,听不懂。”云岫从荷包里摸出一把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走了。”
说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溜烟跑了。
看着少女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江逐流又规整了下行李,便打了个哈欠在榻上躺下。
昨夜其实没怎么睡好。
虽说自幼习武,也常听些江湖风闻,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小镇少年郎,从小到大也没自己独自出过远门呢。
这一回,是真的要出远门了。
去见江湖。
他心里头有一点兴奋,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眼下,还是要好好补个眠。
————
“你什么眼神?”
“我什么什么眼神?”
云岫从船舱出来,沿着木梯往上走,还没到甲板,就听见上头传来一阵争执声。
她眼睛顿时一亮。
这么巧,一来就有好戏看?
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上了甲板,果然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标准的吃瓜群众阵型。
她左瞧瞧,右瞅瞅,选了个视线好又不至于太靠前的位置站定。
旁边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一身云裳,面容秀丽,却面色冷淡,唯嘴角一点美人痣,平添几分生动。
云岫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声问她:“这位姐姐,这是怎么了?”
女子正瞧着场中,本不欲答话,侧头一看,却呼吸一窒。
她目光在她脸上凝了凝,方才冷声道:“不过是两个江湖人,吃饱了撑的,要争个闲气罢了。”
云岫又看向场中。
果然是两个江湖人,都是高瘦个,都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只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站在一起像是一双不整齐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