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准备活动一下腿脚走两步,却突然一惊,浑身汗毛竖起。
因为就在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长廊的转角处,一株老槐树的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一个腰佩长剑,一身月白锦衣的年轻公子哥,正定定看着她。
可她却丝毫没察觉他是何时来的,就像那里原本就长着一棵树,只是这棵树忽然变成了人。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云岫虽然只是个武学菜鸟,在感官方面却很敏锐,据江青山而言,一般的江湖中人绝对瞒不过她。
可这人的呼吸声轻到几乎没有,心跳声她根本捕捉不到。
甚至他身上的气息,一般人身上总该有气息的,体温、衣料、发间的皂角味、佩剑上的铁锈味,这些她统统感知不到。他像是从雾气里长出来的,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团雾气。
云岫扫过他腰间佩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却打磨得光滑如镜,一柄用过很多年、被精心保养了很多年的剑。
这剑被用来杀过很多人。
遇到高手了,而且是可以碾压她的高手。
对方走近了一步。
云岫浑身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危险,很危险。
明明对方没有多少动作,云岫却本能地想逃走。
她的手已经缩进了袖中,握着一瓶江青山给她用来防身的药粉,内力在经脉中流转,随时可以灌注双腿。
云岫不敢动,脑子却在疯狂思索,这人想干什么?她的轻功能逃掉吗?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十步外,说明他的身法远在她之上。
要是大喊一声,寺中僧人能救她吗?
不对,云栖禅寺只是个普通寺庙,寺中僧人们并不擅长武艺,至少连她都比不上。把他们卷进来,不过是徒增伤亡。
或者可以试试袖中的药粉,只是面对这样的高手,她动作不一定够快。
一片寂静中,对面的公子哥先开口了。
“姑娘莫怕,在下东方白,是寺中方丈的客人,绝非是什么歹人。”
云岫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隽,眉骨高而挺,眼睛大而有神,瞳仁颜色极深,像是两枚浸在井水里的黑棋子。
他依然直直的看着她,像是一个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树花开。
那种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让她后背发凉。
她警惕地看着他:“你这人怎么悄无声息的,吓到我了。”
东方白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失礼了,是在下鲁莽了。”
他低头时像是猛兽在低下头颅之前,先确定了自己随时可以抬起来。
然后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边,不徐不疾,稳稳当当。
“在下只是见姑娘天人之姿,歌声空灵婉转,以为是山间精灵。”
“在下唯恐惊扰姑娘,故而不敢出声。”
云岫以前也听到过他人夸赞自己,但是在这么个武侠世界,这么一种情况下,她只感到危险和惊悚。
她只想说几句话赶紧把这家伙打发走。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无忧。
小和尚从廊角拐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本经书,大约是刚下了早课。他看见池边的两人,脚步一顿,惊讶道:“东方施主,你怎么到这来了?方丈正有事寻你呢。”
东方白转过身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笼罩在云岫身上的那股无形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她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她连几句话都可以不必和这家伙说了。
她走到无忧面前,把手中包袱递过去。
“无忧。”她快步走到小和尚面前,把手中的包袱递过去,“这是你要的布料。针线也在里面,我让铺子里的老板娘配的,她说做鞋面用这种料子最结实。”
无忧接过包袱,眼睛一亮,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云岫施主,多谢你了!小僧正愁不知道去哪里买呢。”
“不用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云岫客套了两句,转身便走。她没有看东方白,也没有再说什么告辞的话。她只是运起轻功,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出了荷花池的范围。
看着少女快步离开的背影,东方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池中荷叶密密匝匝,有的贴着水面,有的撑开如伞,边上几朵早荷刚刚松开瓣尖,粉白里透着一抹红,像是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还没完全醒透。
他的脑海中依然停留着看见她第一眼时的惊心动魄,这一眼令他神思不属,举止无措,恍然以为今日不过是一场梦,才能见到这不属于人间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