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端着茶盘走进来，闻言挑起一边眉毛，将茶盘搁在桌上，在长凳另一端施施然坐下。她的坐姿很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一株肆意生长的柳，舒展的恰到好处。

“哦。”三娘带着盈盈笑意道，“岫岫，有何难处，尽管说给三娘便是。”

云岫将这个粉色的香水瓶子拿给她看：“三娘，这个真的很值钱吗？”

三娘认真观察了一会儿，扭动下瓶口：“这里面装了东西？”

“是香水，很好闻的。”

云岫轻轻按了按，一蓬极细的雾从瓶口喷出，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是白山茶花的香气。

清冽，微甜，带着一点雪后初晴的冷意，像是冬日将尽时，枝头最后一朵山茶在风里摇晃。

江逐流鼻子动了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沾了一点香雾，凑到鼻端，闭上眼睛嗅了嗅。然后又嗅了一下。

睁眼时，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大惑不解”四个字来形容。

“我竟然辨别不出这是由哪些材料制成的。”

他自由学医，熟悉各种草木矿物，香道虽不精通，但也有所了解，却辨别不出这香味是如何制成的。

三娘也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此香虽少见，但值钱的还是瓶子，要是在京城、定阳或泉州这样的繁华之地，可卖出千两黄金。”

云岫心头一喜。

太好了，不用为钱发愁了。

感谢现代工业的伟大，感谢流水线上的每一位工人，感谢发明香水喷头的那位无名天才，她云岫也是吃上工业红利了。

“但是，”三娘话风一转，云岫的心也跟着一转。

“这里是桃花镇，方圆十里都不会有出得起钱的买家，短时间是卖不出去了。”

“怎么会这样。”云岫仰天长叹，神色萎靡不振。

看着少女可怜兮兮的模样，三娘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不过。”

江逐流在一旁接话：“不过，等到暴雨停歇，桃花江能行船时，会有许多客商从这里经过，到时为你介绍一个出得起价，又靠谱的商人便是。”

这一番话说的是跌宕起伏，反转之后还是反转，弄的云岫心里跟着七上八下。

云岫从桌上抬起头，看看江逐流，又看看三娘。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没有半点戏谑。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在帮自己。

面对这个时代堪称珍宝的琉璃瓶，他们的反应不是贪婪，不是试探，不是拐弯抹角地想要据为己有，而是坦坦荡荡地评估、分析，然后热心地替她想办法。

这份心意，比那瓶子本身更贵重。

云岫从桌边站起来，绕过长凳，一手揽住三娘的肩膀，另一只手够过去揽住江逐流的肩膀。三娘的肩膀温软，江逐流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整个人在她手臂搭上去的瞬间绷紧了，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云岫假装没看见。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真的非常感谢，醒来之后遇到的是你们，真的太好了。”

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身份，还差一点点死掉。却遇到了很好的人，免于流落到悲惨的境地，还得到了悉心照料。

言语的感谢总是苍白的。

云岫想了想，从桌上的一堆东西里拿出了那盒单位发的国风文创，这是一种流沙亚克力冰箱贴。

“这是谢礼，来自我家乡的一种，摆件，算不上珍贵，但绝对新奇有趣，我保证是这里没有的。”

给三娘的，是一只橘猫蹲坐在雪地里，仰头望着一枝斜斜伸出来的红梅。橘猫的尾巴蓬松地搭在身后，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神态餍足而安详。

给江逐流的，是一只柴犬坐在一叶扁舟上，舟下是流动的江水。柴犬竖着两只三角形的耳朵，嘴巴微微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迎着风打哈欠。它的坐姿歪歪扭扭的，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惬意。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白雪便纷纷落在猫咪身上，柴犬所坐的舟在江水中流动。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江逐流接过这张新奇的画，莫名感觉画中的狗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三娘瞧了瞧，笑出了声：“啊，和少东家很像呢。”

云岫也这么觉得，所以在看到这张冰箱贴时，她特意挑了出来。

行舟于江上的可爱狗狗，和江逐流这三个字就很搭嘛。

到底哪里像了。

江逐流很想还回去，义正言辞地拒绝，手却不由自主的收起放回了袖中。

三娘打量着画中的猫，发现此画极其逼真，猫的毛发纤毫毕现，神态活灵活现，宛若真猫。

也不知岫岫出生何等富豪显贵之家，随随便便一样东西就是常人难见的珍品，偏偏她却毫无自觉。

“岫岫，此物着实新奇有趣，画的技法也颇有新意，虽不及那琉璃瓶，但卖给镇上的王员外，几十两银子总是有的，可要为你联络一番。”

这都行。

云岫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现代工艺品在古代的杀伤力，但她却不准备卖这个。

“不不，这是送给朋友的礼物，独一无二的非卖品。”

三娘一怔，再次笑了起来，像春风拂过水面时荡开的涟漪，从眼角一直漾到鬓边。

她摸了摸云岫的发顶：“岫岫，是个好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