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不同往日,商府已不再是头些年风光无两的京城第一商。低调行事,是如今最适合商府苟存的方式。
明殊苑看他能想通这一点,也算有些许欣慰。
回到府上,府中各处的下人都聚在府门前,一见商洁从马车上下来,全跑过来围着关心安慰。他待下人向来是很好的,这些人中又有不少瞧着他长大,知道他是心地纯良的好孩子,因而待商洁仍如对待小辈,不像对待家主。
他要走的路还是太长了。
明殊苑悄悄退到一边,默不作声地绕过人群,一眼望见了裘娘子,走过去唤道:“姐姐。”
“我说你怎得一天都不在府中,方才听他们说了外面的事,可真把我吓坏了。”裘云拉过她的手,从头到脚细细查看,“少爷是有人护着的,可有人护着你吗?吓到没有,受伤没有?”
明殊苑早已经独行惯了,许久没人这样如同长辈一般地关心她,心下不免有些动容:“放心,姐姐,我没事。”
裘云入府不算久,相较于其他下人,她对商洁也并无太深的主仆情谊。反而因早年间有个故去的小妹妹,性格与明殊苑相似,她待明殊苑倒更加亲近些。于是此刻没管商洁如何,拉着她的手便要同她回花房去,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闲起话来也更安心些。
商洁被簇拥在人群中,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忽然空了一寸。
回到商府这偌大的院落,他又成了少爷,她又成了花房侍女,她怎么马上就回到自己的行列中,不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好像在御史台时,那种被在乎的感觉,只是共患难时的一种错觉。
也是。她入府本是为了还清银子报恩,商洁也受过她人恩惠,甚至是救命的恩惠,可恩情之外呢。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还恩时,若对方需要自己做什么,那都是他应当做的,可再想下去,若说有什么逾越的情分,除却仰慕,除却遗憾,除却惋惜,似乎也再没有了。
小苑虽然有些笨手笨脚,养不好花,却在尽力地学,她虽也胆小,但仍在御史台却尽力地维护他,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谋划,可还是在她能想到的范围内帮他应对。在旁人眼里他就是这么一个废物少爷,只有小苑在不懈地鼓励他。她又那么漂亮。
她都已经为他做到这份上了。
商洁在心中暗暗地腹诽自己,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围着商洁的下人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忧愁,还以为他是累了,忙让他回屋休息。人群散去,他才走进主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铃悦的女声:“少爷!”
商洁转头,小苑手里举着一盆牡丹:“少爷,花活了!”
然后她兴高采烈地,抱着那花盆小跑过来,盆中的牡丹是品级最次的那种,在明殊苑的养护之下,竟也开得十分娇艳。她满心欢喜叫商洁快看:“少爷上次教我的方法,果真管用,少爷好厉害!”
他刚才在胡思乱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小苑也没有姓氏,那将来他们的孩子姓什么好呢。
明殊苑发现商洁不说话,一抬头,他又是那副呆呆的很感动的表情,然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会好好学习经商,独当一面,不会让你吃苦的。”
这又是在想什么呢?
明殊苑啊了一声:“我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我的心意!
商洁接过那盆牡丹,决定放进他的书房,心里暗暗攒劲,必须让他们商府重成京城第一巨贾。明殊苑虽看他斗志昂扬,心下仍然保持绝望,只问了一句:“少爷喜欢牡丹吗?”
商洁心中正百感交集,想都不想:“当然。”
明殊苑笑笑,甜言道:“那从今日起,少爷努力学习经商,小苑努力学习种多多的牡丹花,待少爷功成名就,就请昔日旧友到府中来叙,欣赏小苑的花宴。”
她愿意等他功成名就……
商洁十分感动,不等开口,明殊苑忽然拉住他的手。
“少爷,咱们拉钩,那盆牡丹是我和少爷约定的信物,少爷也要给小苑一个信物。一日没有事成,谁都不许要回去。”
她向他要定情信物……
商洁晕头转向,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递到明殊苑手上。
果然换来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明殊苑同他拉了勾,浅行一礼便告退了。转身后,她没有回花房,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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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先生。”明殊苑把香囊摆在账房桌上,“少爷要我明年此时学会培育所有品种的牡丹,为他邀客开一场花宴,特给我一枚香囊作为信物,让我采买时格外购些牡丹花种。”
肖先生有些犹豫,可看这小侍女兴高采烈,干劲满满,完全像受到重用后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怀疑是自己多虑了。
“牡丹花种很贵,小丫头。”肖先生提醒说,“按往日账目来看,要比寻常花种贵上十倍不止,品阶更高者,自老爷去后很少再买,比寻常牡丹花种又要贵出好些。”
明殊苑啊了一声,有些忧愁:“怎么办,可我答应了少爷……”
肖先生恐怕她被商洁忽悠了,她才来花房不久,还不知培育牡丹何其不易。这水很深,让她独自去趟,肖先生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他刚要再说什么,明殊苑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我同裘姐姐再商量一下吧……”
肖先生瞧着这个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小苑。”
明殊苑却又在此时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又像一朵支楞的太阳花,转过头高兴起来:“这样吧!肖先生!我不让您为难,您把我后两个月的工钱都预支出来,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小苑既答应了学种牡丹,就不能无信于少爷。”
她两个个月的工钱才能买多少牡丹。
最终肖先生还是心软,给她多支了些钱,好生叮嘱后,才同意她先预支一个月的工钱。
商府不愧家大业大,明殊苑走出账房时,已支下了二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