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刚上班不久，宋小鱼就来敲顾知柏的办公室门，微颤着叫她来看一封邮件。

宋小鱼是一个月前顾知柏招进来的新人，一直跟着她学习各项工作。当时顾知柏刚刚拿到一笔400万欧的电机大订单，就刚好让她做助理跟着一起做。

就是这个单出了问题。

邮件是北都时间凌晨两点收到的，发件的是这笔电机订单的德国老板Klaus，内容很简单也很不妙：

“顾，第二批货的电机参数全部错误。生产线已停。这是30万欧元的损失，如果不能在十天内解决，我们不仅终止合同，还要起诉贵司。”

第一批货是顾知柏检验后发出，没有问题。第二批出货时她手上进了另一个大单，就让宋小鱼去负责质检。

是与第一批货同一个工厂，检验步骤也完全一样，按理说，已经跟着学过的宋小鱼不会出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顾知柏坐在办公桌后，放下自己手头的工作，看完邮件，神情已十分严肃。

“顾总……”宋小鱼声音微抖：“我已经联系了工厂，他们说，第二批电机确实与第一批型号不一样，但运行参数是差不多的，甚至还要更好一些。客户第二批是追加的订单，他们正在生产这一种，怕来不及切换，为了按时出货才自己改了型号。”

顾知柏皱眉：“你检验时连型号都没有看吗？”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宋小鱼抬头，与她目光一触，眼里登时就泛起了水光：

“我看了的，壳子上面写的是都是对的。我，当时我其实发现了工厂里面有一堆卸下来的外壳，我问了，他们说是其他订单的，我就没多想。我实在没想到他们会私自换壳，然后货代又催得紧，我就、我就大概检验了一下发货了。”

顾知柏见她说得快哭出来了，轻叹口气，只得压下心头焦躁，放柔了一点声音：“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工厂的？”

“昨天。昨天半夜我还在加班学习，邮件发来的时候还没有睡沉，直接醒了。我看完就给工厂打电话了，打了好几个才接。”

顾知柏心底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接电话告诉你电机换壳的是谁？”

“好像是……一个值班的人？”宋小鱼抽噎了一下：“他原本说不知道的，我特地说了生产时间，他才告诉我说当时一直生产的是另一个型号，然后，其中一部分出厂前换壳了。”

顾知柏目光沉了沉：“你录音了吗？”

宋小鱼僵住：“录、录音？”

“你没有。”顾知柏猜到了。她站起身，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打草惊蛇了。昨夜接电话的能告诉你这些，已经是运气好遇上了戒心低且事不关己的工人。没有录音，今天再打他们不会承认，而且我想，换壳的证据我们也拿不到了，他们会处理干净的。”

“那，可是就是他们做的呀！”宋小鱼急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他们能拿出出厂单的型号和你检验通过的签字证明自己没有问题，我们能拿出什么证据？他们可以说是你换的、我换的，甚至说是客户自导自演的。而客户那边，也有货不对板的证据来起诉我们。”

宋小鱼讷讷无声，过了片刻，她突然受惊般抬起头来，眼泪瞬间滑落脸颊：“我签字的通过检验……这钱，是、是我赔吗？顾总，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了。顾知柏轻叹：“小鱼，你拿什么赔呢？不是你赔。”

她扯了一张纸巾，从办公桌后绕出来，递到宋小鱼面前，温声说：“别哭了。回去再试试联系工厂，看能不能要到证据。立刻联系客户，让他们不要销毁机器的任何部件，我们需要现场查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你明天，跟我飞柏林。”

宋小鱼接过纸巾，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说不出话来。顾知柏安抚地拍拍她肩：“擦了眼泪，回去吧。”

宋小鱼说着谢谢，转过身擦干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办公室门合上，顾知柏坐回办公桌后，仰靠着椅背，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笔订单，是公司全年四成的业绩，出了问题，必须通知两位大股东了。

她先给林颖打去电话：“林颖，抱歉。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她把事情解释了一遍，林颖默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说：“知柏啊，我知道这个做生意有赚有赔是常事嘛，但我现在现金不够，你能不能争取少赔点？话说，我们真的不要那个宋小鱼也赔点吗？再怎么是新人，又不是没教她，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工作，出了这么大篓子，没有大钱，也得罚小钱啊。”

“这也是我没有看顾好的原因。宋小鱼家里困难，不用罚她了。”

林颖不赞同：“哎！知柏你这……”

“我会争取不赔钱。”

林颖登时噎住：“你这么说，那、那随你吧，反正公司经营的事都由你做主。”

挂断电话。顾知柏打开秦玥的电话界面，指尖顿住了。

她知道秦玥一直很赞赏她的能力，以至于到了有一点点盲目崇拜的地步。当然，她并没有因此自矜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真的很厉害或者在挚友面前维持这种不切实际的印象有什么很大的必要……

不，等等。

秦玥现在，好像不仅仅是挚友了。那，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失误，她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