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什么人!”那队人已经到了近处。
队伍中,有人拉紧了弓,“嗖”地一声,飞箭离弦,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冲着墙头上袭来。
李雁行下意识想要挥手拍飞那箭,无奈受到姿势的局限,手掌只是与那支箭轻轻擦过。
黑暗中,看不清那箭最后落在了哪里,只能听见似乎有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等到几人都翻到墙后边,互相查看时,这才发现孙秀才的腹部深深地插着那支箭。
他的脸色白如宣纸,整个长衫的下半部分都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了。
李雁行伏下身,作势要去背孙秀才,他却低下头去摆摆手:“……咳…咳咳,”他想说话,鲜血却先于他的话喷涌而出,“好孩子…你们…快走!带着我…跑不远…”
孙秀才再抬起头,平日里那股酸儒气质荡然无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挺直腰板,朝着村子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先生!”三宝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混入血水中。
他朝着孙秀才的方向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牵起身侧正在掩面而泣的沈母,跟着李雁行朝后山走去。
后山山路崎岖,鲜有人至,只有一条前几年村民上山采药踩出来的小道。只是这两年村里男人们都跟着队伍往西去了,这条小路也渐渐荒废,两侧长满了杂乱无章的荆棘和灌木。
李雁行在前头开路,三宝扶着沈母走在后头。后山上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官兵,李雁行不敢点起火把,怕火光将那些人引了过来,只能借着月色往灌木茂盛的地方走。
三人身上的衣裳都被枝条勾得破破烂烂,好几处皮肤也被荆棘划破,一丝丝地往外渗着血。
“往……那边走…”沈母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虽然三宝也不剩多少力气,但他的手还是死死扶在沈母肩膀上。他知道,娘亲这是腿疾又犯了,只要他稍一松开,下一秒沈母就会往地上跌去。
突然,沈母脚下一软,三宝也被带得一个踉跄,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那里!追!”不远处的几个小兵立刻围了过来。
李雁行眼疾手快,一手环过三宝,一手扶着沈母,一个翻身躲在了一个隐蔽的背坡下。
“别出声!”他死死捂住三宝和沈母的嘴。
三宝的心跳得就好像要从嗓子口飞出。
“他娘的,人呢?”追来的几个小兵搜了几圈,没见着人影,啐了一口就离去了。
直到那几个小兵走远了,沈母才敢出声:“你们走吧,别……别管我了……”
三宝借着月光去瞧沈母的腿,两个膝盖肿得比炊饼还大。
一股酸涩控制不住地涌上了他的鼻头,但他不敢哭出声,怕又将人引过来。
“娘,我背您。”
三宝抹了把泪,不顾沈母的反对,硬是将她驼在了背上。
三宝道:“我们快走吧。”
李雁行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见他面上表情,但他发出的声音在颤抖:“嗯。”
三人一路无言,只是一味的避开官兵往前走。山谷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不用回头,三宝也知道那气味来自被屠戮和焚烧的村庄。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摔了多少跟头,又躲开了多少官兵后,三人终于来到了山谷的尽头。
未曾想,眼前是一道万丈深渊。
有一条吊桥荡在悬崖之上,通到另一侧的山崖上。只是这吊桥看上去有些年头没有人走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住三个人的重量。
李雁行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黑压压的人影越来越近——被包抄了。他又看了看三宝,三宝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额上豆大的汗珠也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淌——他这是已经乏力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只能拼上性命赌一把。
李雁行拽过山壁上长着的一条藤蔓,绕在腰间,随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脚试探了下,在确定吊桥足够承受他的重量后,他飞快地过到了对面。
三宝学着李雁行的样子,也用藤蔓绕在自己和沈母的腰间,只是他刚做完这一切,追兵已经到了近处。
“站住!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
“儿啊……你快走吧……”沈母哭道。
三宝没有理会,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那为首的官兵见自己被无视了,怒道:“放箭!”
“嗖嗖嗖嗖”一阵箭雨飞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骇人的寒光。
三宝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背着沈母朝吊桥那头狂奔而去。吊桥晃得如同风中飞舞的柳条,有好几块板因为年久失修,被他重重一踏后,断裂开掉落到下方的万丈深渊里。
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有好几支擦破了他脸颊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喊疼,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木板,双手紧紧抓着沈母,生怕一个疏忽摔了跤,两人都命丧天堑。
终于,他从箭雨中穿过,脚踏上对岸地面的一瞬间,他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这座古老的吊桥,也再经不起折腾,轰地一下坍塌了。
那侧的官兵射空了箭囊,又找不到过来的路,只得骂了几句后离开。
“娘!我们逃出来了!”三宝看着远处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娘亲……娘亲?!”
他低下头,才发现沈母早已断了气。她的背上正对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支断箭,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刺穿,但她从头到尾却没有吭一声。
“娘亲——!”
三宝对着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随后整个人脱了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