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感觉怎么样？”
“兄弟，我没事了，不发热，也不冷，浑身是劲儿。”
“可你睡了好久。”
楚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对着空气勉强笑了笑。
还是看不清楚……
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蚂蚁钻了出来，它们发觉这里居然有一个活生生的新鲜大肉块，于是赶紧左右晃动触角，窸窸窣窣，向着散发热量的楚生一点点靠近。
“呃，兄弟？我想问问现在几点钟？一会儿天亮我就走。”
楚生双手合十，祈祷一样态度诚恳。
“走？”
“嗯，回家啊，我家也在海边，你刚刚来这里说不定还路过了呢。”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话题，可迎接楚生的却是空虚的沉寂。
他抿紧嘴唇，大脑飞速转动。
完了完了，还是冷场了。
黑色的小虫子顺着人类的胳膊曲线钻进衣服里面，楚生感觉手臂有点痒，他隔着布料随便抓了几下。
“那个，朋友，我是想说，这里太黑了，我完全看不见你。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着咱们可以聊聊天，一起等太阳出来，到时候如果你想顺便去我家坐坐也不错么……”
他大爷的，对面直接闭麦当哑巴了。
楚生无意识地握成拳，对方的沉默让他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看来兄弟你是个惜字如金的人，那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我是蒙斯特利学院的学生，名字叫楚生，你可以叫我Truth。大哥怎么称呼？你是附近的渔民么？哈，我之前在一家海产品加工厂干过，当时只是为了挣点学费，那个冰岛老板老黑心了，总让我加班，太可恶了，除了从那些老渔民手里收鲜鱼很便宜以外我什么也没得到……这生活真的很无聊，无聊到让人厌烦，没人愿意和我这种人打交道。你是个好人。”
楚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一不小心还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了。
“啊……我说，您还在那里吧？理理我呗？”
虫子肚子里的血被人类无意捏爆，溅在袖子里，闻到血腥味的蚂蚁变得更加兴奋，它们的脚蠕动得更快了，吸引来了更多别的种类的虫子，它们更加贪婪。
“朋友，不是我说，那种天气还敢出来的家伙真的是个普通人么？你别见怪哈……”
楚生当然是故意这样说刺激对方的，他还自以为聪明地想着，这样胡扯一下，对方说不定就会开口说话了。
“我说，你该不会不是人吧？哈哈哈哈——”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甩了甩双臂，虫子干扁的身体掉进干草缝隙里，已经完全听不到海浪的声音了。
反正蒙斯特利有很多海怪的故事，没啥好稀奇的。
什么大章鱼，什么海怪，海妖之类的。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人类。”
楚生的大脑当场死机了。
啊？谁说的？
什么东西？
这不是他随口说的一句玩笑吗？
这回不无聊了，但是是不是有点危险？！
“果然被你发现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奇怪的话。
现在轮到楚生沉默了。
这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看。他听不懂英语，喂喂喂？
潮湿的气流碾压在楚生的脸上，诡异的气息让他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人类的身体散发出不正常的热量。
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呃——我靠！”
不是……它玩真的啊？
头顶上，黑色的天空被撕裂开来，蜘蛛丝一样的银线从伤口处坠落，伤痕的针脚一样细细密密地斜飞在人类面前。
“看我。”
那个声音直接下了命令。
人类的眼皮被无形的浓黑撑了起来，恐惧被无限放大。某种东西在那些缝隙中蠕动起来，不一会儿，里面吹起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泡泡，它们越鼓越大，越鼓越大，直到把自己撑破，爆炸在楚生眼前，一眨眼的功夫，里面袒露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斑点。
“我……”
他在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了，哪怕不想去看，他也要被强迫去看。
它们从天上蔓延到四周的墙壁，贪婪地吞噬掉黑暗，多得好像夜里的星星，隔着一层冰冰凉凉的透明的角质膜，一闪一闪的注视着他。
楚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们一直都是活的东西。
“我靠！别碰我！滚开！滚开啊——！”
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眼睛们被他踩在脚底下，不痛不痒，甚至有些迷惑。
人在梦里是不能尖叫的，它剥夺了人类大声尖叫的权利。
那些眼睛一起眨动，尝试安抚这个瑟瑟发抖的新玩具。
“别怕。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它的一部分躯体轻柔地贴在楚生脸上，抬起他被绝望汗水濡湿的脸颊，那么苍白，那么可怜，那么弱小。
“我知道你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一切，他们排斥你，你也融入不了他们的生活。你失去一切，被人欺负而不敢还手，你是个失败者。但你还没忘记复仇，只敢在梦里报复那些欺负你的人……
它循循善诱。
“让那些该死的家伙也尝尝绝望的滋味如何？对你而言，他们活该受到惩罚吧，这多么公平。”
一个黏糊糊的东西贴在楚生汗津津的脸上，按上他不断震颤的睫毛。
“睁开眼睛，我亲爱的，我可以让你看见那些血，眼泪，痛苦的尖叫，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
那细长的玩意儿深深地吸附在人类皮肤的毛孔中，很快麻醉了楚生紧绷的神经，他的嘴缝里满是眼泪和汗水的苦涩味道，就这样在巨大的震颤中瘫倒下去。
那成百上千的眼睛瞳仁缩小得像是针尖一样细，它们齐齐对准楚生，而楚生也直视了它们。
“好孩子。”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楚生听到它这样夸奖他。
“我会改变你的人生，实现你的心愿。你要记住我。”
干草堆消失了，无名的野火燎过潮湿的木板，留下一层黑乎乎的虫子尸体。
人类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