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苏慧绪,他微弯着透露出丝丝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
是神药,还是毒药。
这两者其实中间并无界限。
但他没有说,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多说也无益。
他也从来不是在预知到危险时,会善意提醒的那种人。
对他而言,除了阿梵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值得他放在眼里。
在很小的时候,他便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兽人。
他天生冷血,毫无同理心,在大约四岁的时候,他便把一个同龄的幼崽从台阶上推了下去。他是单亲家庭,在发生这件事后,虽没酿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自此导致父亲对他十分惧怕。
甚至于,在他五岁的时候,城里便有消息说最近街坊有人贩子出没,很多父母都会在放学的时候准时接送孩子回家。
只有他,每晚总被单独留下,父亲总是姗姗来迟。
直到某天,他真的被人贩子拐走了。
他在落入狼穴后的第一反应,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
父亲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也早忘了父亲的相貌,甚至是名字。
说起来,苏也不是他的姓氏,也不是那对人渣的姓氏。
而是在某天,他在跟着人渣养父母流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教徒。
那个教徒出生于主城,那时只是暂时被派遣到一处教堂就职,周身气度有别于当地普通兽人,却被见识短浅的养父母盯上,派他前去接近以让对方降低防备。
他不得不从,于是故技重施,装作走丢的孩童,这位教徒果然接待了他。
他看他受伤,很温柔地帮他擦了药,他知道他姓苏。
许是这个青年给他的感觉太温暖,或是他的语气、神态,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曾经温柔的父亲。
最终,他没履行那对人渣交给自己的任务,去陷害那名青年。
此后,他当然挨了一顿胖揍,又被饿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死成。
不过,他认为这是他最后一次发善心。
但他至今还记得,遇到那个青年时,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和煦,春风明媚。
相信不久后,阿梵珈大人就能苏醒了。
她醒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又会怎样看待他?
是劫后余生的惊喜?亦或还是延续那日的痛苦?
不管怎么说,他都很后悔那日情急之下口无遮拦说出那番真相。
试图用恨意来阻止阿梵珈大人离开。
但在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阿梵珈大人醒来前,去买她此前最爱的草莓蛋糕。
他的身体还未痊愈,按理说应该在床上修养几天,但他还是来到街道上,挺着气喘吁吁的身子,走过街头巷尾。
路过的巷子里,他听见一阵打闹声。
“瞎老鼠,病老鼠,妈妈说你会把鼠疫带到我们身上,你这种坏蛋,一定要被好好教训一下!”
苏慧绪侧目,只看见不远处地上一个脏脏灰灰的鼓包,鼓包周围围着七八个孩童,孩童正朝着中间扔草木灰。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的味道,苏慧绪心有不满,正欲离开,发现那鼓包隆起来,一个脑袋像乌龟一样从里面伸出。
他看见一双灰色的眼睛。
这是个鼠类兽人,也是个瞎子。
他看起来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或者实际年纪会更年轻些。总之,是一个满身病气半截身子入土的家伙。
那群孩子们一见到他望过来,便心有怯意,又见他竟直直走过去,很快一窝蜂散了。
潮湿昏暗的巷角里,他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将死之人。
那人竟也知道他所在方位,用那双眼睛无神地看着他。
然后说了声。
“谢谢。”
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但那群孩子的确也是因为他而逃走了。
人世间总会发生各种莫名其妙的事。苏慧绪没搭腔。
那人杵着拐杖站起来,脏臭的衣服垮在身上,他这幅躯体宛如骷髅架子,走一步都费劲,却还是冲他躬下身子表示感恩,随后便一瘸一拐地转身。
这时,苏慧绪叫住了他。
“你还想活着吗?”
嗓音很淡。对方身子却颤抖起来。
活着这两个字,让他起了极大的反应。
苏慧绪勾起唇角。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还剩下半瓶药剂,他将其故意轻放在地面上。
但一点轻微的动静,那男人就察觉到了。该说不愧是只老鼠。
“但活着,不免需要支付一定代价。”
说完,他离开巷口,但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嘶哑的兽号。
徘徊在无人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