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用半清醒的神志指挥着不听使唤的身体。得赶紧把这个人赶出去,真怕自己酒精上头把持不住。
云霁川叹息着轻轻摇头,将谢韶音半搂半抱放到主位上,温声说道:“殿下安坐,草民这就出去。”
说罢,他将谢韶音摆了个不容易滑到地上的姿势,转身撩开车帘,与车夫去并排坐着。
他倚靠车壁,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晃荡着,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放空思绪。
今天陪着两位公主喝了不少酒,期间还帮宁阳挡了几杯。
她的酒量已大约被他喝出来了。
月亮银盘子似的挂着,看来明天是个晴天。
他盯着月亮看了半晌,将视线挪下来,任街上景色从眼前划过。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街边的商家和小摊贩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他们要赶在宵禁前回家去。
忽然,几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小吃摊上站起来,勾肩搭背地迎面而来。
他赶紧回头,佯装探查车内的样子,撩开车帘往里瞧,马车与那几个人擦肩而过。
谢韶音靠在车壁上半睁着眼,见云霁川探头探脑,开口问:“干嘛?”
云霁川略一犹豫,便说:“草民刚才似是瞧见几个同乡故旧,久未见面,斗胆恳请殿下恩准,允草民去叙叙旧。草民明日便回,绝不耽误殿下的差事。”
“嗯,去吧。”谢韶音胡乱点点头。
云霁川匆匆行一礼,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转身朝那几个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几人一路大着嗓门吵吵嚷嚷,云霁川跟在他们后面远远缀着,尾随进了怀康坊。
住这?他心中狐疑。
怀康坊的租子并不算便宜,这几个进城之前虽说分到不少铜板、干粮,但那些钱也不足以支撑他们能租得起这里的房子。别是在城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行人在怀康坊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终拐进一座小院。
云霁川环顾左右。更鼓响完,一路行来家家闭户,路上鲜有人迹。
他上前敲了敲门。
“干啥的?”
院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问话,又传来一阵小声嘀咕。
“咱还有人没回来的不?”
“俺点过了,都在屋哩。”
“栓子去门缝瞅瞅。加小心。”
……
云霁川听得沉默一瞬,沉声说道:“开门。”
嘀咕戛然而止。
“老大!”
小院单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嚯一下就打开了。
栓子就着白亮亮的月光看清人后,兴高采烈地将云霁川拉进院子,然后朝门外扫视两眼,没看到闲杂人等,将门关上。
云霁川原本沉着脸,正要质问一番,不成想,栓子竟高高兴兴地将他迎进去,一时又压下火来。
“这地儿住得挺舒坦,看来这几日你们一定颇有收获。”他若无其事地说。
被派来城里打探消息的小队头子陈渡也在这里。他偷偷揣摩云霁川阴沉的脸色,心里编排着词句,想着怎么把人哄住。
栓子是个缺心眼的,完全没察觉到院子里异常的气氛,颇为自豪的带着云霁川在院子里转悠。
小院里一正一偏两间房,拐角的地方拉了根草绳,上面挂着两件还沥着水的一模一样的粗布短褐。偏房对面搭了个木头棚子,下面是用泥巴和碎砖块糊的灶台,灶台旁边堆着几捆柴草。
“老大,恁看咋样?院子不赖吧。这两间屋,俺们七个挤挤正好住下。往后不用每天鸡还没叫就从城外赶路来,探听消息的时间更多了嘞。”
云霁川迈进正房,就着月光打量。屋子不大,左右两边各有一张架子床,这架子床竟是上下两层床铺叠在一起。中间摆着四脚方桌和几个布满裂纹的木头凳子。
屋中陈设与公主府相比,是云泥之别,但对这些从小住茅草屋的贫农而言,已是顶好的屋子。
“你们哪来的钱赁院子?”云霁川问。
栓子咧嘴一笑,“嘿嘿,老大,这房子没花咱的钱。”
他眉头一皱,难不成是抢来的?
“俺们刚来那会儿,正赶上这坊里大户招工。俺几个过去碰碰运气,竟是都选上嘞!一月六钱银子嘞,还管一顿饭,管住处!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叫俺们赶上嘞!”栓子伸出一个手掌和一根手指,呲着大牙直笑。
云霁川没吱声。
比起他这精打细算之后才发下去的几个铜板和干粮,在工坊里有吃有住还有工钱拿的日子显然极具诱惑。
这些在山沟沟里一门心思造反的流民,一碰见这待遇奇好的差事,立刻就生了别的心思。他反过来想想,过来做活,干上两年再回乡,就能买田了,还造什么反呢。
也就是他们做工的日子短,还顾着他的情分,没把任务抛诸脑后。等再拿上几个月的工钱,这些人就会彻底变成宁阳的拥趸,届时说不得要去公主面前告他一状,再拿一笔赏银。
陈渡瞧着云霁川的面色沉了又沉,心知要坏事,赶紧上去赔笑打圆场。
“云哥儿,你别怪栓子,京中使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我们去酒肆茶楼探听消息,都得给些酒钱茶钱,更别提那些大户人家,我们钱给出去连门槛都摸不着。只三五天,银子就见了底,老朽无能,给大将军传信也没要来几个子儿。老朽实在没辙,这才出此下策,带着他们在坊里做苦力。”
“工坊下工早,还做六休一,老朽就让他们趁着得空的时候在城里转悠。这几日也摸出些门道,只因咱碰头的日子还没到,消息便没来得及传给你。云哥儿消消气,大家实在是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