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潮湿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散落的发丝往后飘去。他眯起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竟身处李府后花园一处荒废的荷塘边上。荷塘早已干涸,只剩塘底一层枯黑的淤泥,几茎残荷的枯梗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头顶是厚重得近乎凝固的云层,将月光遮得一丝不剩,只有廊下那几盏红纸灯笼苟延残喘,将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蜮。
君不见目光转了一圈,又猛地抓住假山上那道漆黑的影。他身姿笔挺如一柄插在山石中的墨刃,夜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及腰的乌发在身后翻卷如旗。那副黑凤面具在灯影中泛着冷冷的光泽。
不躲不藏,只是跑,原来是挑衅。
君不见收了匕首,又深深吸进一口气,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掠过干涸的荷塘,落在假山脚下,又足尖连点,朝山顶追去。
那人却在他即将触到山顶的那一刻动了。身影轻如落叶一片,从假山顶上飘然落下,脚尖在另一座假山的山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再度掠出数丈。
玩乐。
每一次落地都恰好停在君不见目光可及之处,每一次停顿都恰好留给他一线追击的余地。
黑猫戏鼠,游刃有余。
君不见怒火中烧,从未受过如此戏耍,向一处残瓦瞧去,闪身足尖斜点栏杆,跃得那片瓦上,恰好将这人下一步去路截断。
谁想这人动作思辨也快,衣角正好从他指尖滑过,黑紫色的布料冰凉滑腻,只差一点便能将人就地正法。
不过君不见也听得一声错乱的呼吸,这人也该有些慌了。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君不见脑子里炸开,足够叫人兴奋。他脚下再快三分,整个人几乎是从房顶上扑下去的。落地时膝盖撞上一块坚硬山石,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还顾不上喊疼,就地一滚便又弹起来,伸手去抓那道黑影。
指尖堪堪擦过后颈飘飞的碎发。
那人身形猛地一矮,竟是从他臂弯底下钻了过去,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转身便朝李府深处掠去,显得有些慌不择路。
君不见哪肯放过,提气直追。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枯竹林,越过月亮门,掠过一排黑漆漆的倒座房。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寒意却压不过倒流的血,此刻眼前只有抓住这道黑影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拐进一道院门。君不见紧随其后,脚刚落地,就看见那道黑影又一闪身,钻进了一间还亮着灯的厢房里。门扇被撞得猛地弹开,又晃悠着弹回来,在半掩半合之间来回摆动。
君不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掌推开那扇门。
“哪里跑——”
后半截话在看清眼前场景后卡在了嗓子眼里。
秦子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鸦青色的外袍,长发披散,手里端着的茶盏里还冒着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脸上那两点针尖似的红点。
他正微微偏着头,用一种十分茫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表情看着君不见。
换谁被夜半撞门也该是这副表情吧。
“这大半夜的,你是来……找我喝茶?不太合适吧……”秦子休幽幽地开口。
君不见还保持着破门而入的姿势,胸口因急促的呼吸仍在剧烈起伏着。
人呢?
他明明看见那人钻进了这间屋子。
“三更半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啧啧,还衣冠不整。传出去可对我们名声可不太好啊,义弟……更何况,为兄都有了心上人了。”秦子休见他不搭话,显然得寸进尺,说了就打算又说。
吵得君不见头昏脑涨,将目光转向他。眉心一皱,眼里仿佛能迸出火来:
“人呢?!”
秦子休语塞,伸手一指大开的窗。
君不见再不理会秦子休,此刻已被胜负欲冲昏了头,一言不发飞身向外。
秦子休缓缓踱步,走到窗前看向君不见远去身影,眸光一闪,将窗又阖紧。本来有些轻松的面容转得凝重,掀开内室珠帘,一脚踢翻了个半人高的箱子。
“出来。”
语气不算太好,这箱子翻落,盖子敞开,缓缓滑出一个一身黑衣的瘦削人影。
墨发披铺地面,黑凤面具斜斜滑开,露出白皙的脸与极艳的容颜。
赫然是裴迟。
裴迟慢慢地翻身,过长的发披在肩头,如刚化形的精怪,转过头来,面上露出个冷冷的笑容。
“好久不见。”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