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戏台,没有观众,也没有那身洛神戏服。
只有月光为灯,洛水为台,只有他一个人在看。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她唱的是洛神,也不是洛神。
是那年后巷相遇时,她问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说好,她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别的。
是她嫁人时,他不知道她等了他一夜。
是他吹笛四十年时,她已在地下长眠。
是他在洛水边看见她剥橘子时,她已不记得他。
是他为她画了数不尽的画,她却一世也未见过他。
是他困在湖中百年时,她困在镜中百年。
她唱的是这些。
笛声潺潺,如洛水流淌。舞影翩翩,如芙蓉绽放。
笛声从唇边逸出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会想起更多。想起那些被他忘记的,又在这支曲子里一点点回来的东西。
可即使不看,他的心还是能听到。
她的歌声,烙入他的心魂。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拿起这支笛子,是为了什么。
记起那些年坐在幕侧,帘子挡着他的脸,他透过那道细缝看台上的人。她唱到“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裙摆旋开,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帘子后面的他。
他只知道,每夜每夜,他都在等她唱到那一句。
后巷那夜,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说好。她笑了,然后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追上去说,我不是在夸洛神。我是在夸你。
可他没敢。
他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夜,无数个后巷,无数次她从角门出来。
他以为他会等到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没有等到。
她嫁人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调笛。手指一抖,笛膜破了。他换了一张,又破了。换了七张,终于贴好了。
那天夜里开戏,他照常坐在幕侧,照常吹完那折洛神。
唱戏的人换了一个。嗓子也亮,身段也好。但他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往后四十年里,他吹了无数遍洛神,每一遍都是她。每一遍她都在台上,他都在帘后。她永远是十九岁,他永远在等她唱到“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时候,微微侧身,裙摆旋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个吹笛的人,跟着她的腔,跟了十年。
他只知道,他只剩这支曲子了。
死后醒来,在水中,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等一个人。他在湖心等了一百年,以为等的是那个在帘后剥橘子的姑娘。
原来不完全是。原来他等的是台上那个姑娘。
原来他等的是这一支曲子,这一支舞,这一个眼神。
真奇怪啊,思念起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先想起她的眼睛,总会想要看着她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
她在跳舞。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裙摆,她的长发。
他看见她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隔着帘子看她的。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有笛,心里有她,却不知道她也隔着帘子,在等他抬头看她。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们隔着那道帘子,过了两辈子。
他看着她跳完那一折,看着她把所有的错过、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知道,都跳进这短短一曲里。
他知道她在跳什么。
他吹的是同一支曲子。
吹的是那年后巷,她转身离去时,他没有喊出的那个名字。
吹的是她嫁人那夜,他送的胭脂与银钗。
吹的是那四十年,每一夜,他都当她在台上。
吹的是这一百年,他不知道她也在等。
他现在知道了。
他终于敢抬头看着她了,望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也在看着自己。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旋开如花瓣。月光从头顶泻下,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了。
她没有停,又转了一个圈,袖口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流光,向夜空升去。
再转一个圈,裙角也开始消散了。
她还未停,最后一个旋转,她面向他停下。
笛声也停了。
她望着他,嘴角弯起,像那年帘后剥橘子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模样。
“我叫阿沅。”她道。
“我叫阿菱。”他道。
原来他们从未互相问过名字,他们都以为对方不知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不是后巷那夜的笑,是另一种笑。
隔了一百年,他终于接住了这个眼神。
又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影,随着风渐渐消散了。
他站在船中,把笛子举高了些,对着那些光影消散的方向,吹完了最后一个音。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
不是鬼,不是水人。
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沉入水底,再未浮起。
瑰小爷喝小汤圆站在九曲桥的残石上,看着这一切。
湖心船与湖心庭都空了,只留下了两只银钗。
“师兄。”
“嗯?”
“我有点后悔买这个纸了。”
“为什么?”
“如果没买,我们就没办法让她见他最后一面。可正是因为买了,让她见了,她才彻底消散了。”
小汤圆沉默了一会儿。
“她愿意的,这是她的心愿。”
朝瑰意想起了那天看完洛神,师尊况同尘说的那番话。
世间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若没有点求不得、爱别离,又怎能让人念念不忘呢?
如果世间的爱恨要经历如此求而不得,生死别离才叫人念念不忘,那些记得的人,该有多痛?死人都尚且如此,那活着的人呢?该有多勇敢多强大,才能独自撑得起这百年孤寂?
他从怀中磨出了两张如意纸,递给了小汤圆一张。
两人一人折了一只汤圆灯,轻轻放进了湖里。
“汤圆啊汤圆,带着我们的心愿,漂往你想去的地方吧。”
两只汤圆灯并肩漂着,慢慢漂向湖心。暖暖的光晕映着湖水,像两颗小小星辰。
“他们还会再见吗?”朝瑰意道。
“会的。”梅如珩道。
“会吗?”朝瑰意道。
“一定会。”梅如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