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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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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沈钦二人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几日,翟玉修照常来。

他换着花样带东西,有时是江南新贡的橘子,有时是一盒糕点,李骄一一接着,表现得乖巧。

腊月初十,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细细碎碎飘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

李骄站在廊下看宫人们扫雪,小惟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靴子上沾了泥,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说话已是松快:“娘娘,陛下今晚在御书房,正请您过去呢。”

李骄微微颔首,挑了件暗红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簪子,脸上薄薄施一层脂粉,小惟提灯走在前头,李骄跟在她身后。从琢华宫到御书房,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遇到的宫人都低着头退到路边,等她们过去了才继续走自己的路。

御书房里已经掌了灯,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翟玉修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杯盏。

“来了?”他看着李骄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骄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小惟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翟玉修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尝尝,北边边城新贡的。”

李骄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有些敷衍说:“好酒。”

翟玉修笑了一声,把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朕年轻的时候不爱喝酒,觉得辣,呛嗓子,后来喝着喝着就习惯了,现在不喝反倒睡不着。”

他端起杯盏晃了晃,然后抬眸看向她,端起杯盏跟她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翟玉修的话多起来,说起他登基那年的事,说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被一群老臣架着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的人说什么他都不敢反驳。

“……他们说,陛下,该减税了,朕就减……说该修水利了,朕就修……说该打仗了,朕就打。”

他把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后来朕才发现,他们让朕做的事,都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减税减的是他们自己名下的田庄,修水利修的是他们老家门口的河,打仗打的是他们政敌的势力,不是什么敌军。”

李骄没说话,只是默默给他倒酒。

翟玉修端起杯盏,盯着酒液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臣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李骄抬起眼看他,顿了顿,开口问:“陛下大概想做个好皇帝?”

翟玉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了味,声音带着醉意:“想做个好皇帝……朕还是没能做成个好皇帝啊,娘……”

李骄的手一顿。

他说的大概是他的奶娘。

他还在继续说:“朕把能杀的人都杀了,把能清的都清了,可这朝堂还是那个样子。贪官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忠臣被排挤走了就再也不肯回来,朕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个昏君。”

他把酒灌下去,杯盏搁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笑一声,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朕就是昏君。”

翟玉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过了好一会儿,他坐直身子,伸手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木匣,搁在桌上,推到李骄面前。

“打开看看。”

李骄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木匣。

匣子里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边角绣着暗纹,是圣旨的规制。

她展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禅位诏书。

落款处已经盖了玉玺,日期还是空的。

翟玉修说:“太子虽然年幼,但沈钦教得好,你辅政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事你也都看明白了,谁能用,谁不能用,你心里有数。”

李骄思虑片刻,把诏书卷好,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推回去,“陛下,现在还不到说这种话的时候。”

翟玉修看了看那个木匣,又看了看她,笑着凑上前了些,问:“你是不是觉得朕在试探你?”

李骄没有回答。

翟玉修把木匣拿起来,手掌按在匣面上,指腹轻轻抚摸。

他叹息一声,声音轻如鸿毛:“这个位置,我坐了三十几年,坐得骨头都疼了。原本,我是想做个好皇帝的,但后来,我只想把事情做完,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清的账清了,就算结束……至于什么太平盛世,我终究,是没法做到啊……”

李骄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陛下就这样放弃了吗?陛下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方法错了,是方向错了。”

翟玉修抬起眼看她,眸中有些疑惑。

李骄镇定,如往常与他谈论政事一般说:“杀了一批贪官,再换一批新的上来,他们还是会贪,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不贪就活不下去。上面的人要孝敬,下面的人要打点,同僚之间要应酬,处处都是窟窿……”

“一个人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就算他自己不想贪,也会被底下的人、被上面的人推着贪。不贪的,便是沈家这样墙倒众人推的后果,谁会想变成这样呢?”

“陛下的问题不是杀得不够多,是这些个规矩,本身就是错的。”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翟玉修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了的杯盏。

“规矩错了,换什么人都是错的……”他喃喃着这句话,忽而轻笑一声,“原来,还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错了。”

他把杯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也让他的醉意散去了些。

“朕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风裹着,听不太真切。

李骄没接话,她懒得接话。心说这人简直装得要命,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吧,在这里与她交什么心?

翟玉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酒壶摇了摇。

里头还剩半壶,他又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李骄面前。

“陪朕喝完这壶。”

李骄端起杯盏,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再说朝堂上的事,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

翟玉修喝得迷迷瞪瞪,又开始说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偷溜出宫去庙会,说他第一次骑马,说从马背上摔下来磕掉了半颗牙,奶娘哭得比谁还厉害。

直到酒终于喝完了,他才终于摆摆手放了她,“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外头路滑,让小惟扶着你,小惟……朕信任她,你不论有什么事,使唤她便好。”

李骄没多说,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拉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小惟提着灯笼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娘娘,您还好吗?”

“没事。”李骄抽出自己的手臂,走得很稳。

她酒量好得很。

回到琢华宫,李骄把门关上,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会,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包碎玉,指尖在包裹的布料上轻轻摩挲。

他为何忽然这样试探?

是二皇子那边被他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

李骄指尖微微攥紧。

她忽然想到,小惟说,这段时间赵若蘅时常入宫,赵家似乎想在后宫安插进自己的眼线。毕竟赵贵妃已死,他们少了一个掌控皇帝的筹码。

看来,是有人先坐不住了。

也好,这样就不必她费心想什么根本不可能万无一失的计划了。

……

腊月二十一。

李骄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的。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远处涌过来,她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道上有火把在移动,一队禁军快步跑过去,领头的人她认识,是禁军统领,一个姓赵的,赵家人,好像是赵若蘅的远房堂兄。

正看着,琢华宫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惟裹着一件厚斗篷走进来,帽檐上全是雪,她关上门摘下帽子,凑到李骄身边说:“娘娘,宫门被封锁了,说是搜刺客。”

李骄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听说有人闯进了乾元宫,陛下受了惊。”

李骄心里盘算着,乾元宫是皇帝的寝宫,离琢华宫隔着好几重院子,那边的动静这边听不见,但禁军的调动,说明事情不小。

她让小惟去打探消息,自己在屋里等着。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小惟回来了,说;“听说刺客是从西边那截塌了的宫墙翻进来的,有五六个人,禁军追到御花园附近把人跟丢了,现在正在搜。”

西边那截塌了的宫墙,又是这个地方?这墙还没修?

“陛下呢?”

“陛下在乾元宫,赵统领带着人在外头守着,说是刺客没抓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李骄点了点头,让小惟先去歇着,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

如果是沈钦他们,不可能这么莽撞。他们进宫的路线是翟安摸熟了的,就算要来,也不会挑这种时候,更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心里清楚,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的动静才渐渐小了,小惟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说刺客还没抓到,但禁军已经把各个宫门都封死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李骄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脑子还在飞快运转。

吃过早饭,她换了一身衣裳,让小惟带路去乾元宫。

乾元宫门口果然加了岗,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赵家那位赵统领亲自守在门口,穿着一身铁甲。

看见李骄走过来,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娘娘,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赵统领不如先问问陛下,要不要见本宫。”

赵统领不为所动,“请娘娘见谅,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李骄正要再说什么,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太监循声探出头来,看了李骄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赵统领切了一声,满不情愿地侧身让开。

翟玉修此时坐在龙榻边上,看见李骄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李骄在离他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故作关心询问:“陛下,外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翟玉修揉了揉眉心道:“有人闯进乾元宫被侍卫发现,打斗中打翻了一盏灯,烧了半扇屏风。人没抓到,跑了。”

“陛下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翟玉修把手放下来,“但朕猜得到是谁,最近,有人看到沈钦在京城出现了,他对朕,应当怀恨在心。”

李骄没有接话。

翟玉修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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