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坐在帘后,看着这一幕,袖口底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玉镯,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身影。
沈钦出狱,被软禁在东宫,沈谕应当知道,但或许在他眼里,入狱与被软禁,并无多大区别,他心里也清楚,沈家终会如那些老臣一样被清算。
所以,才如此。
她着实没想到,沈谕会这样直接将矛头指向当今陛下,是不要命了吗?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沈谕会继续忍,想过他会私下找她商议,甚至想过他会辞官归隐。
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个被责任压了半辈子的老人,会选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东西直接摔在御前。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他重复着,俯身跪拜,脊背像一棵被风雪压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枯枝的老树。
“沈谕!你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官员从队列里冲出来的,指着沈谕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大不敬!”
李骄看了眼堂上情形,手指缓缓攥紧。
沈谕呈上来的那些东西,她认得,是沈钦在江南时整理出来的,沈钦弄这些东西时从不避讳着她,她虽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计划,不过也能猜到,这些东西会落在沈谕手中。
但她觉得沈谕会把它藏起来,当做最后的退路。
却没想到他选了另一条路。
“来人!”翟玉修震怒的声音从御座上砸下来,“把沈谕给朕拿下!”
殿外的禁军冲进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李骄终于站起来,掀开帘子,直接走到御座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陛下请息怒。”
翟玉修的目光从沈谕身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阴晴不定。
“皇后要为他说情?”
“臣妾不是为他说情……”李骄咬了咬牙,抬眸看向翟玉修,“沈大人手里的那本册子,陛下可曾认真看过?”
翟玉修没有回答,眼眸中的思虑却暴露了想法。
李骄心知肚明,便替他答了:“陛下不需要看,那上头写的什么,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御座上的他能听见。
“所以,陛下才更不该处置他,不然,岂不是坐实了这些事?岂不是让人觉得,陛下敢做不敢认,还要诛杀功臣?”
翟玉修眼睫微抬看着她。
李骄退了回去,重新跪下,声音恢复了方才的音量:“陛下,沈大人年事已高,一时糊涂,念在沈家世代忠良的份上,请陛下从轻发落。”
殿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几个原本已经出列,准备附和弹劾沈谕的官员,看见皇后跪下之后,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们摸不清这位妖后的路数,这人先前背叛沈家跟了皇帝,如今不是最希望沈家倒台吗?
翟玉修盯着李骄看,那张风流俊美的脸上,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意外和审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怒气被压了下去,换上了惯常的懒散调子:“传朕旨意,沈谕年老昏聩,言语无状,念其多年辅政之功,免去参知政事之职,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家其他人,不究。”
这是听了皇后的话,轻轻放过了。
群臣们松了口气,也更加确认皇后如今的受宠程度,纷纷跪下高呼陛下圣明,李骄也松口气,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站起来宣布下朝。
当天夜里,沈府闭门谢客。
消息传遍京城,听客们都分成两派吵了起来。
一派说这妖后总算还有点良心,当初沈家收留了她,如今她也算报了恩。
另一派说她这是在演戏,是为了让陛下觉得她大度,好继续稳坐后位。
两拨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说服谁。但从那天起,朝堂上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一些官员在散朝后留下来,到她的偏殿里递折子报事。
或是些品级不高、在朝中人微言轻的年轻言官,或是六部里做了十几年冷板凳的郎中主事,大多,都是与沈谕有过交谈的,许是走投无路,一见着有个明主,便选择投靠。
李骄没有刻意拉拢谁,他们来了,她就见,他们递折子,她就看,有能用的建议,她就在下一次朝会上提出来。
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追问到底的事也不含糊。
倒不是她心善,只是她知道,权利是要人认可才能稳拿的。
而众人认可的,绝非恶名。
从前她只想活,不在乎恶名,如今,便不一样了。
既要至高无上的权利,那这恶名,得想些法子去掉了。
而经过李骄这一系列的作为,朝臣很快发现,这位被满京城骂作妖后的皇后,竟然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上官都更懂实务。
那日一个年轻的户部主事壮着胆子上了道折子,建议重新丈量京郊被豪绅圈占的官田。
折子递上去不到三天就有了音信,上头用朱笔批了几行字,字迹娟秀但锋利,话语不带丝毫拖沓:“可,先从城东三十里铺试点,月底报数。”
就在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有人上了道折子,说通州一带,有人聚众闹事,打着“均田地,免税赋”的旗号起义,聚了数百人,正往京城方向来。
这事在朝堂上激起波澜,各持己见,翟玉修把所有人的话都听了一遍,然后看向帘后的李骄。
“皇后怎么看?”
“先看看是什么人。”李骄说,“聚众闹事,无非两种……一种是活不下去的,一种是被人煽动的。不管哪种,得先摸清底细。”
兵部尚书皱眉:“娘娘,贼人距京城不过三日路程,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三日够用了,此事本宫来查。三日内,给陛下和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散朝后,李骄去了东宫。
沈钦正在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今天来得晚了些。”
“朝会上耽搁了。”李骄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通州有人聚众闹事,动静不小。”
沈钦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转过身来,“听太子说过了。好像说,领头的是个佃户,叫孙笑,原是通州一位豪商大户,张家的长工。张家去年秋天把租子提到了七成,他交不出来,被打断了一条腿。今年春天张家又涨了租,他就带着几十号佃户把张家的粮仓给砸了。”
李骄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挑眉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母亲是通州人,小时候,随母亲回去过几回。那个孙笑,我在小时候见过的,所以才知道这些。”
李骄放下茶杯,眉心舒展了一下,语气放松:“既然你认识,那就好办。我就需要一个能接近他们的人。”
说着,顿了顿,又皱皱眉:“也不行……”
沈钦望着她,试探问:“我去?”
“你不行,东宫你都出不去,还想去通州?我想想其他办法。”
沈钦无奈一笑,没有坚持,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我画了张图。你派去的人,按图走就能找着。”
李骄低头看了看,这张图画得很细,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岔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砖窑附近几处可以藏身的废屋。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太子跟我说了这个事,我想着给你减轻负担,就画了。”
李骄把图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边走出去边夸赞:“做得不错,明日给你赏些好吃的。”
李骄派出去调查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和沈钦说的基本一致。
孙笑确实是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他手下那几百号人也大多是通州一带的佃户,被张家和其他几家大户逼得活不下去,才跟着他闹事,学着那些史书又或者话本里的,盲目起义。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好办。
但棘手的是,最近几天有一批生面孔混进了孙笑的队伍,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带着兵器,还带来了银子。
李骄心里不由得想到了杨慈。
好些时日没见到杨慈了。
他之前说要带她走,她没同意,念在他是原主好友的份上,她也懒得让手上多一条人命,便放过了。
那天,她勒令让杨慈离开。
“从今日起,不要让我在宫中看到你,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不需要你铤而走险做些什么。这会让我觉得,欠了人情分,我不想还这种麻烦的东西。”
“……你决定进宫了?”
“干你何事?”
杨慈最后还是答应她了。
难道他的确回了江南,只是贼心不死,对皇帝怀恨在心,还是想趁乱入京城做些什么?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认。
那一日她正在撰写文书,思索如何对待起义一事,宫女禀告有人求见,说是皇后旧友。
她让人把人带进来,便见着了杨慈。
李骄屏退左右,才开口:“说吧,是来请罪的,还是其他的?”
杨慈没有承认请罪一事,甚至都没说起义的事情,只是解释:“内廷司月初重新核对了各宫人手,我被分过来了。”
“……没回江南?”李骄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微蹙。
杨慈没回江南,那这起义中的异动,便不是杨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