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您的说法。方案一创伤小，恢复快，但成功率只有六成。方案二成功率有八成，但术后一周复发风险高。我建议选方案二，待会我和徐婷协调一下，术后护理的事我来安排。”

艾以何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何晓慧和医生说话。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她一条一条地指着纸上的文字，逻辑清晰。

医生点了点头，“家属今晚把字签了，争取7号床排到明天第一个手术。”

何晓慧又追问了两句，这才合上文件夹。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艾以何。

“以何？”她的声音一下软了下来。

艾以何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她周末离校，何晓慧在客厅打电话，和客户谈生意声音一直带着笑，但一步都不让。

她在旁边看着妈妈，觉得好厉害啊。后来，她再也没有看到她这一面。

她忘了何晓慧还有这一面。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何晓慧走过来。

艾以何摇了摇头，跟着她往左手边的病房走。走了两步，她听见何晓慧对身后的医生介绍:“这是我女儿，艾以何。”

“久仰久仰，世界第九”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敬意。

何晓慧没再说什么，但艾以何看见她的肩膀挺直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只有一直看着她的人才会注意到。

艾以何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病房的门半开着，病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男孩。他瘦得像根柴火棍，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

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握着男孩的手不住的摩挲。她穿着起球的毛衣，眼睛红肿。

何晓慧敲了敲门:“嫂子，以何来了。”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见何晓慧身后的艾以何，勉强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徐婷。”她的声音沙哑，“晓慧姐总提起你。”

艾以何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玩偶。

男孩的眼睛亮了。

他的视线从玩偶出现的那一刻就黏上去了。隔着氧气面罩，他的声音闷闷的，“光能骑士……”

艾以何把玩偶放在他枕边。玩偶扶住床头的栏杆，站稳，这才朝他行了一个礼。

男孩笑了。他费力的伸出手，想去碰玩偶，半路又缩回来，看向艾以何。

“我能和它玩吗？”

艾以何想起了小时候，她去村里其他小朋友家做客，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外婆的钱只够她们生活，不够赔偿。

“可以。”艾以何弯下腰，拿起玩偶放到他手里，“随便玩，不会坏的。”

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玩偶的手，玩偶反握住他的手指，摇了摇。

影子从艾以何脚下游出来，在床单上立起一个小小的形状。男孩愣了一下:“影子？”

影子晃了晃，在床单上投影出一把小小的剑。玩偶看见了，也举起自己的剑。

两把剑在床单上打起来，一个刺，一个挡，玩偶时不时还来个假摔。

男孩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闷在氧气面罩里，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徐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何晓慧把抽纸递过去:“会没事的，我们在这陪孩子一会。”

“谢谢，我去趟厕所。”徐婷几乎说不出话。厕所门关上，抽水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一声崩溃的哽咽。

过了五分钟，徐婷从厕所出来了。何晓慧什么都没问，只是对艾以何道:“我再去和医生确认一下明天的方案，你要不要一起？”

艾以何点头。

她跟着何晓慧走出病房，走过护士台和医生办公室。何晓慧没像她说的那样去找医生，反而按下电梯。

何晓慧道:“今晚辛苦你了，过十分钟你再进去。我去楼下给你徐阿姨买份粥，你多陪陪风停。”

“不辛苦。”艾以何看着她进电梯，又回头看了一眼护士台。

在何晓慧之前和医生站的位置，日光灯从天花板落下来，落在已经空荡荡的地板上。

她收回视线。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跟影子玩了会比谁击掌快的小游戏，侥幸得了第2名。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艾以何停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她听见里面有徐婷以外的人在说话。

“你老公走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但神告诉我，我老公在床板下面藏了钱。我当晚去看，还真的有。”那个女人循循善诱，“你要相信我，真的有神存在，祂能为你解决一切。”

艾以何透过门缝往里看。

那个女人她有印象，是上次在何晓慧家里，碰到的那个让她“感觉不好”的家属互助会成员。她此刻坐在邓婷旁边，握着她的手，表情虔诚。

徐婷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念什么。她的眼白里爬着几根细细的黑色血丝，艾以何不确定之前她有没有。

艾以何的手紧了一下。

“你只要念这段誓词，”中年女人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孩子，“神就会保佑你儿子，手术一定会成功。”

徐婷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