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无一人,更无一点亮色。苏苏桉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里面还存着一双属于她的拖鞋。
她横扫四周,屋子安静地可怕,“你家没人啊。”
“我妈回娘家了,阿姨到点已经回房间休息了。”裴释随手打开厨房的灯,昏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缓解了客厅那种如冰窖般的死寂。
娘家?
听到这个词,苏苏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明明她刚和苏珊吵得天崩地裂,明明她现在还处于离家出走的冷战阶段,但一提到那个词,一听到唐家,苏苏桉又不由自主地替苏珊愤怒。
看着裴释走进厨房,娴熟地将桌上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那种家常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讽刺。
“你外公外婆……对你好吗?”苏苏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释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一杯温水,“总不是那样。”
总不是那样?那样是哪样?
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那样?
可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什么样是哪样?
苏苏桉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很爱裴释,因为爱屋及乌,他们是那么地爱唐尹书。
某一刻,苏苏桉觉得自己又被嫉妒感染了,她也想拥有那样的爱,但她清楚的知道,她这一辈子不会有了。
那样无条件爱自己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是自己的爸爸,她都不会有了。
她只有苏珊。
只有苏珊是她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唯一爱她的亲人。哪怕是再窒息再痛苦,都难以否认,苏珊和她相依为命的孤苦,和她对苏珊血脉相连的依恋。
苏珊也会羡慕唐尹书吗?
她也会羡慕唐尹书能拥有爸爸妈妈的爱吗?
她一定是羡慕的。
十几岁的她尚且还会期待不算亲近的祖孙关系,当年只有几岁的苏珊,又怎么可能不会期待自己父母的爱呢?
苏桉想到这,心里难免酸楚。
她心疼苏珊,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有。
除了一个不算争气不太听话的女儿外。
“来吃饭吧。”裴释关掉了微波炉。
虽然只是给他一个人准备的,但那桌饭菜依旧丰盛得过分。
她坐在桌边,看着面前一大桌的热气腾腾的菜肴,苏桉又想到了苏珊,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她的出走而寝食不安?会不会因为她的那句“滚出去”而夜不能寐?会不会害怕她的消失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反正她自己是辗转反侧到深夜,一直到中午才醒。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苏苏桉才起床,就听到门外均匀的敲门声,“吃饭了。”
一下楼,赵阿姨就热情地招呼苏苏桉坐下吃饭,“听说桉桉来了,我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啊。”
苏苏桉看着布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眼旁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着汤的裴释,心里一阵温暖,“你怎么正好在我刚起床的时候叫我吃饭,是心有灵犀吗?”
“十二点了。”他们家惯常是这个时候吃饭。
不过,裴释的眼里染了几分笑意,“你应该是跟我们家新鲜出炉的饭比较心有灵犀。”
苏苏桉白了他一眼,真是对牛弹琴,不对,是被牛拱了。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去上晚自习?”
苏苏桉有些纠结,她今天早上没去上大提琴课就有些心虚了,浪费了一次课时不说,还要担心下次上课时被老师提问逃课原因。
但如果她去上了课,那岂不是就暴露行踪了?
她要苏珊害怕她的离开,她要琴房的老师给苏珊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她没有来,她不仅要苏珊自己着急,也要旁人给她施加压力。
她也要她尝尝被焦虑与痛苦啃食的滋味。
“你妈说她今天有事,让你自己回家。”
裴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汤,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苏桉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水泥瞬间浇透,迟迟反应不过来。
是不是苏珊着急了,找了一夜没找到人,于是给她的朋友们都打了电话?
“她给你们打电话了?”
苏苏桉心如乱麻,连带着声音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我给她打电话了。”裴释放下碗,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给她当头一棒。
他的目光清澈又沉默,却在苏苏桉眼中显得那么残忍。她有些心痛,或许是心哭得抽搐。
叛徒......
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裴释,她瞬间红了眼圈,连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苏苏桉想掀翻桌子,想把饭菜都摔在他脸上,想狠狠打他几巴掌泄愤。
她以为他们是朋友的,她以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的。
现在才发现,他才不是。
他是两面三刀的间谍,是她理想的叛徒,是他们友谊的背弃者,也是她痛苦的局外人。
因为自己的幸福,就要强安给别人温馨?
“裴释,我恨你。”
她恨裴释,恨他的蝉不知雪冷,恨他局外者般的高高在上。
只不过苏苏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张了张嘴,所有的愤怒、委屈、幻灭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两行酸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白瓷碗里。
她好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被各种情绪充盈膨胀的身体,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和欲望,只剩下干瘪的躯壳,流着酸涩的眼泪。
这场争斗,以苏苏桉的彻底失败告终。
苏珊应该也是有所反思的,她退后一步,同意苏苏桉参加野生动物考察的冬令营。不过苏苏桉最终还是没有去,她选择了苏珊最先建议的几个冬校。
不是因为她突然喜欢上了物理,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已经能预见到,如果她这次拾了小惠,下一次苏珊对她成绩不满时,那种责备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毕竟,如果不能彻底挣脱出绑在脖子上的绳子,哪怕项圈变细了,也只会是一个更锋利的杀人工具。
这场争吵就像那一朵落入水洼的雪花,悄然融化,她和苏珊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一起好似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从前。
除了裴释。
一直到放假的前一天,她都没有再和他说话。
那场背叛是横在苏苏桉心底永远的疤,她恨裴释,也恨自己对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