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啊,看来沈先生待你不错,你看你都被养得白净了,也长高了,模样比以前还要俊俏,将来再登台,肯定要红得不得了喽。”
杨老爷子收了葫芦,像个看孙子的爷爷,乐呵呵的。
可梅檀心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一脸愁态:“我都不知道沈师父还让不让我再登台了,我现在都盼不着日子了。”
沈玉卿原本说,每个月许他去舒和楼唱一次昆曲的,至少那一天,他能当一回压轴的主角。
可是,上个月,吴师父非说他那出《思凡》学得太次,说让他登台是砸自个儿的招牌,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而这个月,他学了一出《春香闹学》,吴师父到现在也还没说过一个好字呢。
更让梅檀心忧心的是,他在舒和楼跑龙套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听到台下对他的呼唤了。
京城的小角太多了,个顶个的鲜亮出挑,如春笋般去了一茬还有一茬。
还记得他、盼着他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少。
每每想到这里,梅檀心的心就像被热油炸过一般,滋啦地疼。
“老爷子,”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
“您能不能替我跟师父说一说,就让他放我上台吧,哪怕隔个十天半个月让我露一次脸也好!”
他知道,杨老爷子能被王爷邀请到这儿,说明他一定也是位官做宰的大人物了。
要是他能跟沈玉卿说句话,说不准他能听呢?
可没想到,杨国清却捋着胡子,笑道:
“你还这么小,有什么好急的?踏踏实实跟着沈师父,难道还怕以后没有出头的日子?”
梅檀心一阵失望,他忍不住控诉道:
“可是,沈师父只会教我学些没用的昆曲!”
“怎会没用?昆曲可是好东西,别人想学还没地方学呢。”
杨国清哈哈笑着,又耐心道,
“你少年成名,再红火也是浮名,等你长大了,可是要跟整个四九城的名伶抢饭吃,没有扎实的功夫,你拿什么争呢?沈师父,是为你的长远考虑……”
梅檀心知道,杨老爷子一定是个见识深远,可是,他却觉得跟他也说不到一起去了。
自己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土包子,他不用当什么文武昆乱不挡的大家巨匠,不用登堂入室、被王公贵人引为座上宾。
他只想一辈子都能给自己挣上口热饭吃,晚上能睡条热炕,仅此而已。
杨国清的话,像程唳云的一样,进不了他的心坎里。
这天底下,到底有谁能懂他呢?
他闷闷地想。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着恒祐踏进门槛,室内便是一静。
梅檀心连忙打消了心头的忧思,跟着程唳云一道站起身来。
只见,王爷今日一身石青色锦缎袍子,玄色坎肩,行动间,腰带上的白玉螭虎佩纹丝不动,显得比年宴那日见到时更清瘦挺拔了几分。
天光已经暗了,灯台烛火,映得他眉骨更显深邃。
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男人,身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他胸前的金表链一闪,见人三分笑。
王爷低声介绍:“诸位同仁,这位是怡华银行的买办容其臻先生。”
怡华银行,梅檀心知道,那是洋人办的大银行。
好厉害啊!他惊叹地想——其实他也不懂这位容先生是何等高就,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但凡能跟洋人打交道的人,本事一定都大得不得了。
梅檀心还从来没参与过这种全是大人物的雅集呢。
他忍不住想跟程唳云对个眼神,再咬耳朵说几句小话,可是却发现,程唳云的眼神波澜不兴,像见惯了似的。
老师父们都说,青衣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清俊的容貌,也不是婉转的嗓子,而是骨子里那一股静气。
可梅檀心却觉得,程唳云身上那不仅是静气了,他静得都快死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过分平静的人,好像还真让人挺踏实的。
只听大人们一阵寒暄过后,容其臻注意到了他们这边,那玳瑁眼镜下映着笑意:
“这是程唳云吧,可真难得见你。我女儿很喜欢你,连她姑姑从法国带回来的糖都拿去送你了,要是她知道我今天见你不带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梅檀心眼睛圆了一瞬。
原来,程唳云送自己的那盒外国糖就是这么来的吗?
“不敢当,只是师父爱惜,不想让我沾染声色……”
程唳云垂首道。
梅檀心听着他口中的谦辞继续毫无感情地流淌出来,自己的肚子里就泛起嘀咕:
这家伙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会偷偷收女孩子的礼物,好不害臊啊!
直到王爷安排程唳云弹一首《普庵咒》,梅檀心跟着他到了屏风后面的琴几前坐下,才终于找到跟他说话的机会。
他连忙凑到他耳边:
“喂,你羞不羞啊!大姑娘的礼物你也好意思要?”
程唳云正娴熟地调整着琴弦,看了他一眼。
他语气平淡:“怎么,你羡慕?”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亏他还以为程唳云脸皮儿多薄呢,看来这人连不害臊的程度竟也是在自己之上!
他急了:
“谁羡慕了!别以为就你了不起,我也是有女孩子喜欢的,人家还送我糖葫芦!”
“是吗,”程唳云唇边泛起一丝讥诮,“那你脸皮也挺厚。”
他指尖轻轻触弦,一边悄声低语,一边就扫出了几个音节,轻拢慢撚超然物外,与他口中的内容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梅檀心嘴巴张大了。
他早该知道自己斗嘴是斗不过这货的,泄气了下去。
“那你……”
片刻后,他微微红着脸颊,期期艾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