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废弃居民楼的空窗框,发出呜呜的、像哭一样的声响。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地上满是碎玻璃、废弃的家具残骸和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飞絮,混着霉味与冷风,裹得人浑身发僵。
这是她们甩开组织追兵的第三天,也是她们从那个满是血腥味的林场小屋逃出来后,找到的第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整栋六层的居民楼早已人去楼空,水电全断,只剩下破败的空壳,在城郊的荒地里孤零零地立着,却也成了颠沛流离里,唯一能暂时遮风挡雪的去处。
沈赤厌是先一步进楼的。她把苏清眠护在楼外的避风处,手里握着上膛的手枪,从一楼到六楼,一层一层地排查。清掉了楼里游荡的野狗,标记了有坍塌风险的走廊,检查了每一个房间的门窗与逃生通道,确认没有藏人、没有危险、没有组织留下的追踪信号,才折返回来,对着寒风里缩着肩膀的苏清眠,低声说了一句“安全了,跟我来”。
她选了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
这是整栋楼里承重墙最完好的一间,没有大面积的墙皮脱落,地板结实,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裂了半块玻璃,其余的窗户都完好地关着,能挡住大半的风雪。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锁扣还能用,从里面就能反锁,站在窗边,既能看清楼下唯一的入口,背后又是连片的荒地,不用担心被人从后方包围,是整栋楼里最安全、最完好的房间。
苏清眠跟着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和外面破败狼藉的走廊不同,这间房里的碎玻璃和垃圾已经被沈赤厌清理干净了,地上的灰尘也扫到了角落,虽然依旧简陋,却在满目疮痍的楼里,显得格外干净。
她看着沈赤厌放下枪,转身又走出了房间。没过多久,就抱着一摞从别的空房间里翻出来的东西回来——有厚实地道的老窗帘,有沙发上拆下来的、还算完整的绒布套,还有几张硬纸板,和一块洗得发白、却没有破洞的旧床单。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沈赤厌没说话,只是蹲在房间里最避风的墙角,先把硬纸板一张张铺在地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冰凉的水泥地,隔开了地下的潮气。然后把最厚的窗帘和绒布套一层层叠上去,铺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生怕哪里不平,硌到苏清眠。最后,把那块唯一干净的旧床单,小心翼翼地铺在了最上面。
不过十几分钟,一个简陋却安稳的床,就在冰冷的房间里搭好了。
苏清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沈赤厌穿的黑色作战服上还沾着灰尘和未干的雪水,右肩的位置,之前崩开的旧伤又渗出血来,把黑色的布料染得更深。她蹲下去的时候,动作会微微一顿,显然是扯到了伤口,疼得眉峰一蹙,却只是咬了咬牙,继续手上的动作,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更没有回头让她搭把手。
她太清楚沈赤厌的性子了。这个在外人眼里杀人不眨眼、冷硬得像万年寒冰的零号执行者,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把所有的温柔和用心,都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行动里。哪怕从林场小屋出来的这三天,苏清眠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眼底的隔阂与戒备藏都藏不住,她也依旧把所有能给的安稳,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搭好床,沈赤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东西,一样样放在了铺好的床边。
是三块仅剩的压缩饼干,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小盒之前从便利店废墟里找到的、没过期的水果糖。这些是她们逃出来之后,仅剩的所有物资。
苏清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三天里,沈赤厌只在第一天晚上,啃了半块压缩饼干,喝了两口水,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吃的。每次她把饼干递过去,沈赤厌都会摇头,说自己不饿,说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饿个三五天都是常事,让她自己吃。原来她不是不饿,是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全都留给了她。
“晚上冷,就靠里睡,挡风。”沈赤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长时间说话少的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心疼,“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叫我就好。”
她说完,就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准备去门口守着,顺便把裂了的窗户用木板钉上。苏清眠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渗血的肩膀,看着她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之前被恨意和真相裹住的心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这三天里,她无数次想起林场小屋的那声“零号大人”,想起那句“三年前的清除任务”,想起父亲惨死在实验室里的样子,恨意就会翻涌上来,让她想离沈赤厌远一点,再远一点。可她又无数次看到,沈赤厌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替她掖好衣角,在风雪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在追兵靠近的时候,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危险。
爱与恨像两根线,死死地缠在她的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却又没办法真的推开这个人。
沈赤厌钉窗户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肩膀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右肩,指缝里很快就渗出血来。她背对着苏清眠,以为她没看见,很快就放下了手,继续用匕首把木板钉死,只是动作明显慢了很多。
苏清眠看着,终于还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