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
沈惊鸿抬起手,将感知凝聚在双眼,看向萧珩的命线。
当她看清那条命线的时候,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萧珩的命线已经暗淡到了极致,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命线上的文字仍然清晰可见——
"为一人,耗尽寿元。"
八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沈惊鸿心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够了。"萧珩淡淡地说。
"什么叫够了?"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能让你多活一天,就够了。"
沈惊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前世的沈婉清,为今生的萧珩,还是为这条即将燃尽的命线。
"你不必为我这样做。"她说。
"我知道。但我想做。"
"你——"
"惊鸿,"萧珩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久违的名字,"前世我叫不出这个名字。今生,让我多叫几次。"
沈惊鸿咬紧了嘴唇,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道观。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她跌跌撞撞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皇宫的。翻过宫墙的时候,她的手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
回到寝殿,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她害怕。她害怕欠下还不清的情债,害怕辜负别人的真心,害怕再一次失去。
前世的沈婉清,就是在这样的恐惧中死去的。
而今生,她不想重蹈覆辙。
但命运似乎从来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的丞相府。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桃花树下,朝她伸出手,笑着说——
"婉清,过来。"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开。
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伤。
"你为什么不过来?"他问。
"我……"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恨我吗?"少年又问。
她拼命摇头,但少年已经转过身去,消失在了桃花林中。
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沈惊鸿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是萧珩,还是裴渊,还是别的什么人?
也许,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也许,命运从一开始就给她安排好了所有的路。
但她不想认命。
她不想。
沈惊鸿用了整整三日,将那缕若有若无的命线追踪到了城郊。
她并非没有犹豫。那缕命线太过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可正是这种微弱,让她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能以命线续命之人,必然精通命理之术,而整个大衍朝,精通此道的人屈指可数。
她循着命线残留的痕迹,一路往南。每到一处,那气息便浓一分,又淡一分,仿佛对方刻意在隐藏自己的行踪。沈惊鸿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用命理师的本源之力去感知。
"你在躲我。"她低声说,不知是对那个神秘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命线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上断了。
准确地说,不是断了,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遮蔽了。沈惊鸿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枯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一座破败的小道观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门前的幡子早已褪色,只剩下隐约可辨的"清修"二字。
她拾级而上,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一分。那种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可以辨认出对方是谁——可她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直到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窄床,一盏油灯,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上摆着半卷泛黄的经书。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只有一口铁锅和一只粗瓷碗。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久未通风的霉潮气息。
这就是曾经东宫太子萧珩的居所。
沈惊鸿站在门口,一时竟迈不动步子。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靠墙而坐的人身上——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面色蜡黄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败。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不过是一副被岁月和悔恨掏空的躯壳。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即便深陷在眼窝中,即便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依然残留着几分她熟悉的温柔。
"惊鸿。"萧珩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终于来了。"
沈惊鸿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她有千言万语想问,有千般情绪想宣泄,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是你?一直在暗中为我续命的人,是你?"
萧珩没有否认。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过度消耗生命力留下的痕迹。
"前世我欠你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地砸在沈惊鸿心上,"今生能还一分,便是一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眼神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唯独这件事,是我唯一做对的。"
沈惊鸿看着他指尖那缕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命线,正一丝一缕地朝她的方向延伸。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续命,他是在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