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沈惊鸿坐在书案前,将那封署名"沈婉清"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迹用的是市面常见的松烟墨,字迹娟秀却刻意模仿了大家闺秀的笔法——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顿挫,像是临摹出来的。
"模仿得再像,终究不是。"她低声说,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
这封信是今早被塞在靖王府门缝里的,门房发现时,信封上只写了"沈惊鸿亲启"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唯独信末那行"沈婉清"三个字,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一阵钝痛。
沈婉清——那是她前世的名字。
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写信?
除非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在想什么?"
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未系玉带,衣襟微敞,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纨绔靖王的模样。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染上一层暖色。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殿下怎么来了?"
"我的命理师深夜独坐,我身为雇主,来看看也是应当的。"裴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镇纸下露出的信纸一角,"是什么信,让你看了这么久?"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
她本可以隐瞒,但裴渊不是可以被蒙蔽的人。况且,这封信既然敢送到靖王府,就说明对方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与其让裴渊从别处得知,不如主动坦白。
她将信纸抽出来,递了过去。
裴渊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信纸,抬眼看向沈惊鸿,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看?"
"有人在试探。"沈惊鸿说,"试探我是否与'沈婉清'有关,也试探你对我的信任程度。"
"你与沈婉清有关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沈惊鸿抬起头,对上裴渊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觉得呢?"她反问。
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觉得,沈惊鸿就是沈惊鸿。不管她从前是谁,现在是谁,都与我裴渊无关——又或者,都与我裴渊有关。"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殿下,这封信不是重点。重点是,京城最近出现了一个自称'沈婉清未死'的女子。"
裴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我今日在城西的永安寺附近查到了线索。"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有人以'沈婉清'的名义在永安寺求了一道平安符,还托寺中僧人念了三天的往生经。一个活人,为什么要念往生经?"
"除非她要制造'死而复生'的假象。"裴渊接过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好一招祸水东引。"
"殿下也看出来了。"沈惊鸿说,"沈婉清是丞相府嫡女,当年病逝于太子府中。如果她突然'复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太子。"裴渊将纸条攥在掌心,声音沉了下去,"沈婉清是太子的发妻,她的死一直被归为'急病'。如果有人翻出旧案,说沈婉清并非病死,而是被害——"
"那太子就要背上'杀妻'的罪名。"沈惊鸿接过话头,"而如果这个'复活的沈婉清'再指控是靖王害死了她……"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推测。
"沈妙音。"裴渊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沈惊鸿点了点头。沈妙音现在是太子妃,太子倒了,她也完了。所以她要提前布局——用一个假的沈婉清来搅乱局势,既可以把杀妻的罪名推给裴渊,又可以借机打击太子的政敌。
一石二鸟。
"殿下打算怎么办?"沈惊鸿问。
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重,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月色下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将计就计。"他说。
沈惊鸿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她要演,我们就陪她演。"裴渊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惊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假的沈婉清,或许不只是一个棋子?"
沈惊鸿心头一跳:"殿下怀疑——"
"沈妙音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背后还有人。能安排一个与沈婉清容貌相似的女子,还能在京城之中不露痕迹,这不是一个太子妃能做到的。"
沈惊鸿沉默了。她想起了前世——前世沈妙音之所以能一步步将沈婉清逼入绝境,靠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心机,还有许多暗中的助力。那些助力来自何处,她到死都没能查清。
或许,这一世可以。
"我需要去看看那个假的沈婉清。"沈惊鸿说。
"太危险了。"裴渊皱眉。
"殿下,我是命理师。"沈惊鸿站起身,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能看到她身上的命线。只要看到命线,我就能知道她是谁,受谁指使,命格如何。这是任何调查都做不到的。"
裴渊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跳。
"我陪你去。"他最终说。
沈惊鸿想要拒绝,但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傍晚,两人乔装打扮,来到了城西永安寺。
永安寺是京城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沈惊鸿穿着一件素色斗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跟在裴渊身后穿过大雄宝殿,绕到后院的厢房。
根据她之前查到的线索,那个自称"沈婉清"的女子就住在后院的一间禅房里。
"就是这里。"沈惊鸿停在门前,抬手轻叩。
门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惶恐:"谁……谁在外面?"
"沈姑娘,我是永安寺的香客,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来探望。"沈惊鸿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寻常妇人的语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面容清秀,眉眼之间确实与沈惊鸿——不,与沈婉清——有五六分相似。但那相似太过刻意,像是画师按照画像临摹出来的,形似而神不似。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运起命理之力。
刹那间,一条暗红色的命线浮现在女子周身。那命线细如蛛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延伸。
命线显示:替身,棋子,命不久矣。
更让沈惊鸿心惊的是,那条命线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她看不清的影子。那个影子模糊而庞大,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个女子牢牢地控制在其中。
"她背后的势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沈惊鸿在心中暗想。
"姑娘?"假婉清见来人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退后了一步,"您找错人了吧?"
沈惊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有找错。我只是想问姑娘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假婉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我……我叫沈婉清。"
"沈婉清。"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果实,"那你知道,沈婉清最喜欢吃什么吗?"
假婉清愣住了。
"你知道她小时候养过一只什么猫吗?你知道她左肩上有一颗什么样的痣吗?"沈惊鸿一步步逼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不是沈婉清。你只是一个被人安排好的替身。"
假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撞上了门框,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